梦不到的星光

梦不到的星光

春天也要老了。可是，六月风，尖声划过身边的窗户，又仿佛初春季节。更遥远的，是整座树林的震动，好像雷声滚滚。那些叶子的声音，还有泛着光的水泥台阶，如同多年前的某个场景，或是一部青春电影。来来回回，让人想要跟着树影一起摇摆。

恍如我们已经经历了许多时光，双手盛满，又随风流逝。

那天在海边，风推海水，洁净的石头小路，一路的梦话。这样的时候容易使人心生感慨，有几个瞬间如同醉酒，剩下的时间我还是愿将这一切深藏，只流露出懵懂的童子模样。生命中所有的美与哀愁，终免不了被时间消磨。而我仍然想做一个拾贝壳的男孩，收藏那些吹乱发的温柔，数不清的波光。

陈升唱道，白色的野菊花，是否有白色的梦。如今的梦是少了，最多，只是留下一醒来的恍惚。渐渐地我也会习惯昏沉，习惯随着生活漂泊，像是一枚浮萍的种子，在流动的水上扎下根来。我是不是曾经在梦里经历过动荡或是追赶，然后又在天亮前将它们遗忘，所以才会在清醒的时候也感到疲惫不安。

你应该知道的，人在做梦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他可以回到童年，或是更遥远的地方去。虽然不会迷路，但这也是最糟糕的地方：你一定要从那里回来，却带不回那里的哪怕一片树叶。

每个人都曾怀疑梦境的真实与否，每个人都曾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过去与未来的影子。这个世界的秘密已经越来越少了，而梦依然保持着属于自己的神秘莫测，这让我感到一丝庆幸。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学着用原始人的眼光来了解世界，了解闪电与火，每一次冷暖交替。那些由未知带来的狂喜与畏惧，如同一场梦中之梦。但是，人类早已消耗完了他的童年，所以我们生来就是成年人。

这些日子，我慢慢开始迷恋公交车。身处许多陌生人中间，却不需要一点交谈。他们的表情和我一样木讷毫无生气，让人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也在做梦。我喜欢公交车里每一个沉默的人，只有他们，或许可以从人群和路程之中得到一点可贵的孤独。

每天我都会路过同样的建筑，所以我不可能像一个旅行者那样去关心它们。那只是一段无聊的行程，可能需要用一辈子来不断重复它。但人都是在无聊之中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是么？

又想到了那个句子，“我自沧海来。我不敢饮酒。我不敢爱你。”现在我已经知道，它属于一首诗，名字叫做《大象的故事》。我在想象一个终日抑郁的男子，有一天在海上的小船里一个人饮酒，很多年来，他始终感到莫可名状的痛苦，却不明白它们来自何方。他从来没有这样开心，几乎把自己都忘掉，如同一个孩子。最后他就像李白一样跳进水中，自己也变成了海水。

如果我的童年还在，我宁愿相信夜空只是一片绘满星辰的大屋顶。当我知道那里只有无尽的虚空之后，我只会对它敬畏，却无法感到些许亲近。如果我的童年还在，我会在某个没有云彩的月夜，爬到长满松树的小山顶上，对着大海与夜风无拘无束地撒尿。只不过，我并不是那个男孩，所以，我从来没有梦到过那样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