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原创](小小说)
她的茶馆很小,没有名字,编竹为墙。来喝茶的多半是匆匆过往的商贾或游侠,清茗浅浅,伴着仆仆风尘。
客人很少的时候,她会在那临窗的柜台吹箫。
茶馆和长箫都是母亲留下的。
母亲是个如落花般沉静的女子,萧索而美丽,长箫吹的极动人。父亲从塞北来,是落日黄沙下走出的真正汉子。有一天,他路过茶馆,看见斜阳下吹箫的母亲,便不再走了。
父亲过世得很早,他对母亲说,等他坟头上的土干了,便去改嫁他人。在塞北,烈日下的黄土如匆忙而不及记挂的感情一般能迅速干坼,他并不想那氤氲着茶香的女子为他而过早枯萎。
可她仍旧枯萎了。
父亲坟头的土一直没有干,母亲用着她的方式坚持着自己不变的爱情。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那天,他是店里唯一的客人,一个孤楚拓落的塞外刀客,有着如父亲一样锐利而顽梗的眼睛,他酌着壶祁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着她,那倚着临窗的柜台独自吹箫的女子,箫声如人一般寂寞。
整个下午她都在吹同一个曲子,陌上桑。伶俐而倔强的采桑女子想来就如眼前这吹箫人一般,带着丝不训,坚韧决绝。很奇怪这女子仿佛叱吒着一股与生具来的酒气,不象一个纯粹的茶人。
——茶很香。
——当然,石池漫流是泡茶的上水,对面山头便可取到的。
——哦?茶水也要到山头去取,岂不是很辛苦吗?
——这多半是留了给付不起茶钱的路人做的。
——囊中空空,看来今天提壶水是免不了的了。
——这祁红是上品,一壶是不够的。
——那么,这样吧,我帮你提,提一辈子,够了吗?
他没有再走,千里不留行的汉子,江南旖旎风光间做了个饮茶的刀客。
对茶,她是个及讲究的人。
他喜欢看她烧茶煮水的样子,悬壶高冲,无由持一盏,浅斟细饮间,便弄得齿频留甘。
他喜欢挽她黑乌的长发,散着淡淡的茶树香。
山中无日月。
她带他去见她的父母,三尺孤坟,坟土干坼,埋着一个女子坚韧不变的爱情。她给他讲那个关于坟土与再嫁的遗言,还有那日日提壶上山,只为了不让坟土干去的母亲。
——这主意不错,若果我死了,坟土干后,你也便再嫁吧。
——你以为我也会象母亲那样守着不让它干去吗?
——不,不想嫁人,她可以不嫁,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你的父亲。
——那么你认为,她该怎样去告诉父亲?
——你会怎样告诉我?
——你想要我告诉你什么?
——我只希望,坟土干去时,你便能把我忘记。
鸭寒入水,鸡寒上树。
她在他坟前吹箫,陌上桑,就如那个初见的下午。
新砌的坟土,带着几分夜露浸过的淡淡湿意。
她拿出一把绢扇,开始扇坟头的湿土。
——第一次看见你在那吹箫的时候,我便在想,你为什么不开个酒馆?
——为什么?
——我总觉得,你这般倔强的女子叱咤着的该是一股酒气,不象个纯粹的茶人。
编辑:温一壶月光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