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今天是父亲的生日，我并没有贵重的礼物送给他老人家，只能在这尺余见方的屏幕上敲打几个字略表儿子的敬重之情了。父亲也许永远都看不到这些文字，但这丝毫不会影响我爱父亲的情感随着父子情深的温馨镜头倾泻而出．．．．．．

（１）
我没有见过爷爷，即使是父亲大约也淡忘了他的形象。今年正月，去一个逝者家中帮忙的时候，他曾经指着逝者那个１１岁的幼稚儿子，无限伤感地说＂当年给你爷爷送盘缠，我就跟他一样大！＂。那天晚上，我们父子都是喝过酒的，父亲喝得尤其多。父亲平素是个特刚强的人，他于刹那间涌现出的红眼圈一定是酒精催发了他隐藏得很深的情感。也许那一双稚嫩的肩膀挑起家庭重担的沉重至今回忆起来也能让他感觉到钝钝的疼．．．．．．

我奶奶自我记忆开始就半身不遂，老人说她在爷爷去世后不久就患病了，我所看到的奶奶还是病情好转了一点的。我懂事的时候，突然思考起一个重大的问题来：父亲没有了爷爷，又侍侯着一个患重病的奶奶，１１岁的他带着幼小的叔叔和姑姑怎样生活呢？那个问题曾经如天方夜谭一般困惑了我许久，直至我在人生路上走了很远以后才渐渐晓得了一些答案。

村里有很多的老人，也许他们的视角可以从侧面帮我揭开父亲年轻时那段不为我所知的岁月。这段岁月的镜头已经模糊不清，缓缓打开却也生动逼真，足以媲美《艺术人生》主持人以旧事煽情的效果了。

邻居家的奶奶每次看我领着儿子回家，总是深情地感慨时间的无情。很多次，她都指着我儿子说我当年就是满地跑的这么个小孩，可转眼间我就长大了。说到高兴处，她甚至还能悠悠地回忆得更远一些，好像那些时光就凝聚在她的嘴边，说出来会痛快一点。她说冬天早晨四五点钟的时候，总会听到房子后的大街上有刷刷的脚步声，不会有别人的，那一定是父亲早起干活的信号了。联想到很多年来，父亲于冬季凌晨早起做饭的习惯，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孩打草、养牲口、拾荒的柔弱身影。但邻居奶奶说父亲很乐观的，好像并不觉得苦，而且特有悟性，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如今，我也有了早起的习惯，也拥有了乐观的性格，这些大约深受父亲的影响。早起为我赢得了勤奋的美誉，但对比起父亲来，我的早起简直不值得一提了。

姥姥经常跟我说我爷爷家人的勤奋在全村都是出名的。那时候，父亲为了养家，白天在公社上班，晚上下班后就给很多村修理柴油机。由于干活不偷懒，很受乡亲们的赞誉。姥姥就是看上了父亲身上这些闪光的优点，自做主张将妈妈嫁给了一无所有的父亲。

一次，四奶奶曾经让我去邻村给她捎东西，我圆满地完成了任务。结果，得到了这样的一句赞扬，＂好孩子，跟你父亲一样！＂。

我跟村里的孩子打架，让人一棍给开在眼角上。伤势严重，至今眼角还留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由于鲜血淋漓，那个闯祸孩子的家长吓坏了，赶紧找父亲商量对策。父亲大手一挥，＂没打在眼球上，没关系！＂。结果，那家长送给我两个熟鸡蛋让我养了一个月的伤。

老人的话还有许多许多，他们告诫我要多学习父亲的勤奋、乐观和聪颖。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渐渐淡忘了很多话语，但村里老人的许多做法却让我感觉惊讶。前些年，每逢仲秋、正月这样的佳节，村里好多家有长辈的子女总会邀请父亲去他们家小聚一桌，陪长辈乐乐。如今，老人们正一个个远离我们而去，活着的总是在我们拜年的时候抓着父亲的手不让走。因此，父亲在春节时候总是醉醺醺的。我不知道父亲身上具有什么样的力量，怎么能在那么多老人心中留下这样美好的记忆呢？

也许一个人不屈服命运的安排，自己扼住了命运的喉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敬佩的大事情。而父亲自小就拥有的倔强、积极进取以及乐观开朗的性格就是这件事情的集中体现，这或许是父亲感动了很多老人的缘故吧。

博浪沙

（２）
我曾经困惑过父亲是如何带领着他的兄弟和妹妹过活的，具体情节当然无法考究了，但叔叔和姑姑如今对父亲的一些行为却可以为我略微梳理一下家族当年异常杂乱的生活。

叔叔这些年发了财，儿子刚定亲，就给他在黄城买了一栋２０多万的楼房，还给他购置了一辆１７万多的轿车，至于找工作花费的钱财就不要提了。人都说财大气粗，这话真需要分场合说的。

叔叔当年也算一条汉子，长得浓眉大眼膀大腰圆，常年东奔西跑的生活也磨练出一身察颜阅色的本领。可是，他一来到父亲跟前，就没有了张狂的语气。只是恭恭敬敬地坐着，再认真地聆听着这个极其严厉的二哥的教诲。也许，已逾不惑之年的他永远都不敢忘记父亲当年强硬的拳头以及厉声的呵斥。

人都说财商是先天就有的，这话一点不假。在几十年前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里，人人小心谨慎，惟恐一不小心遭遇不测风云。叔叔却悄悄地编了一些笤帚，再偷偷拿出去卖钱。这样的举动在市场经济越喊越响的今天是不屑一提的，但在当时绝对可以连累到中农成分的奶奶家。父亲晚上下班后知道了，根本不需要多说废话，一顿拳脚将叔叔揍了个半死，然后警告他再有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就打断他的腿。

我不能想象当时的景象，也无法理解父亲下手时的矛盾心情。在一座低矮阴暗的老房子里，炕上躺着奶奶，父亲就在厅堂里用最简单的方式教育着相依为命的兄弟。也许场面很粗暴，但效果肯定不错。幼小的姑姑大概也在旁边吧，她一定瞪圆了眼睛，流露着惊恐的眼神。她那么小，又怎么会理解家里这两个拼命干活养家的小男人会大打出手呢？

叔叔结婚的时候，父亲刚成家不几年。在那个月工资不到３０块钱的年代里，即使想使劲赚钱也是没有门路的事情。但是，叔叔终究要娶媳妇的，而父亲是叔叔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于是，父亲耗尽了所有的积蓄帮叔叔完成了顶门立户的大事。＂父不在，兄为父＂这是祖宗就制定下的规矩，这个规矩在我们家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叔叔如今跟父亲呆在一起，我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种感觉既是手足般的，却又深于手足之情。只是，父亲沉默的时候太多了，也许他管理他、操心他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累到再也不想管他了．．．．．

姑姑如今生活在美国，她有着坚韧不拔的毅力，最终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娃娃成长为一位高校外语教师。这是让父亲异常高兴的事情，但令父亲疑惑不解的是，她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放弃了高校副教授的舒适生活，开始下海经商。在父亲的眼里，叔叔的行为尚能归类于投机倒把，而姑姑的行为则是令他难以理解的。其实，他的兄弟妹妹都是跟着他长大的，他倔强性格的潜移默化才使他们显得永远与众不同。

姑姑小时侯曾有一段时间居住在远离村庄十多里外的姨奶奶家，一个孤寡老人带着一个年幼的小姑娘，自然备受白眼。一个深冬的傍晚，奶奶家包好了水饺。父亲用棉袄怀揣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飞速地奔跑到姨奶奶家，然后甜蜜蜜地看着他姨和他妹妹吃掉那碗依旧热腾腾的饺子。姑姑总是吵闹着要回家去，但父亲太孱弱了，他实在没有能力养活一大家人。直至他有了能力后，才毅然将姨奶和姑姑全部接回到村里，并最终为姨奶养老送终。

姑姑高中毕业后，回家务农。在那个越贫越光荣的年代里，中农出身的孩子一般是没有多少好机会的。但父亲的存在却改变了姑姑的命运，姑姑居然被村委会保送到了烟台师范大学，成了一名工农兵大学生。我不知道父亲当年是如何处理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的，但结果却终于使他最亲爱的妹妹跳过了龙门，成了一位吃皇粮的国家正式员工。

姑姑上大学的时候，妈妈刚嫁过来不久，她把自己结婚仅穿过一次的衣服送给了远行的小姑。父亲每隔一段时间也会给姑姑邮寄五块钱，出差的时候更会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去看看姑姑。姑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圈发红，那些五块钱的钞票至今仍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不能轻易释之。

９２年的时候，姑姑下海了。她要买一栋房子，急需十几万块钱。父亲接到仿佛最后通牒一般的通知时，立即腹泻起来，姑姑一个劲的催促正是他上火的主要原因。即使放到今天，十几万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为了姑姑，父亲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一天之内从朋友那里凑齐了厚厚的几摞钱。父亲一天之内嘴角生疮，腹泻不止，可见姑姑的嘱托于他来说有多大的分量。

姑姑曾对我说过，她看见父亲斑白的两鬓就感到心酸。在她的心里，父亲永远都是那个年轻旺盛、无所不能的哥哥，他应该永远都不会老的！

叔叔和姑姑是父亲最亲密的人，因为那段相依为命的时光而弥足珍贵。今天，叔叔和姑姑都已长硬了翅膀，他却还经常唠叨着远在美国的姑姑。每当姑姑打来电话后，他总会呆滞上一会。我知道万里之遥并不能阻隔他对妹妹的相思之情，人生的不易，长时间的分别更使这种情感越来越强烈了．．．．．

★相逢是缘★

看了这篇关于父亲的文字，感觉除掉了感动还是感动。
特喜欢这样的文字

博浪沙

（３）

今晚是仲秋的前夜，月光却有些忧伤，并没有将柔和的光辉洒进千家万户的窗户。我伫立在窗前，安静地端详着又圆又亮的月亮，幻想着她忧伤的原因。徐徐滑过月亮表面的云彩仿佛轻薄的纱，月亮就在这些扯不尽的云纱里航行，勇往直前，于是碾碎了忧郁的云。

一个人一年只能经历一次这样的夜晚，如果能将人生中的月圆之夜统统串联起来，那一定会是幅极其浪漫的图画。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与之共同相处过的许多个月圆之夜。那些夜晚如此清晰，以至于我越来越兴奋，仿佛又奔回到了旧日的岁月中。

父亲特别惬意这种月光如水的静谧夜晚，因为他是怕热的人，他只在这样凉爽的季节中才能睡得酣然。我知道父亲现在一定睡熟了，真希望他能在梦中读到儿子的文字。

父亲烧的一手好菜，在家下厨好像成了他份内的事情。很久以前的一个月圆之夜，父亲在家大宴宾客。幼小的我瑟缩在炕头一角，好奇地望着以父亲为首的一群彪形大汉们大声吆喝着吃进去一杯又一杯大梨酒和葡萄酒。父亲以猪瘦肉、葱白、姜丝、胡椒面为主要原料制成的＂假羊汤＂又酸又麻又辣又香，吃得那批人嘴皮子泛光。我太小了，竟然看不懂他们快乐的吃酒游戏，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桌子上残羹冷炙、香销茗冷、杯斜筷落，屋子里一片狼籍。那时候一般下半夜才有电的，而彼时陪伴我的竟然会是异常明亮的电灯光。屋子里太安静了，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喘息声。我惊恐异常，首先将堂屋门的插销插紧，然后萎缩在炕头上再也不敢挪动身体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在窗外大声吆喝着我的小名。他的声音一下振奋了我，仿佛一针强心剂注射进了我的躯体，使我完全摆脱了恐怖的困扰。然后，父亲牵着我的手去了灯火通明的大队部。那里人来人往，磨面和压面的机器全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好象夜晚根本没有降临一样。

那个夜晚，高大的父亲牵引着幼小的我行走在如灯火一般通明的月光下。二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对着圆月感慨的时候，总能忆起那个月圆之夜父子相携的温馨镜头。所以，当我今天与儿子一起出行时，我一定会拽紧儿子的小手。我希望自己能将父亲当年送给我的安全感传递到他的身上，不知道儿子感觉到了没有？

我是家中的长子，在没有外出读书前经常陪伴着父亲在田地里做活。一个月圆的深夜，我们在离家三里多路的玉米田里灌溉。不记得什么缘故了，父亲要我回家一趟。三里多远的土路两旁全是郁郁葱葱的玉米，其中还有一段长满杂草的黑洞洞的大沟。父亲给了我一把锹，叮嘱我遇到坏人就使劲砍，然后大声呼喊。有了父亲的指示，我就清楚了要领，不再感到有任何的恐惧。

想起来真是可笑，一条宽阔的土路上行走着一个提着铁锹的瘦弱孩童，而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居然相信他父亲的所说，还知道遇到坏人往死里砍。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的身影拖得极长，锹也显得很沉重，可他就是不再怕这深沉的夜，因为他心里装着力大无穷的父亲。事后，父亲欣喜异常，曾经多次跟母亲吹嘘着养儿子的好处。在他的眼里，女孩是根本不敢走那么远的夜路的。

今天，我的生活虽清贫却快乐，原因是我从来不去攀比别人。我十三岁出门读书的时候，父亲每周都会为我准备很多的咸菜。他要求我不去沾染别人的便宜，穷也不能失了志气。一群哥们家境甚好，他们得知我的行为根源于父亲时，总是疯狂地帮我将咸菜吃尽，然后与我一起享用他们的美味。一个年龄很大的留级生曾对我说过＂你父亲一定很志气！＂可惜，那时的我还不全懂志气的深刻涵义。今天，我依赖自己的劳动挺直了腰杆快乐地生活，我越来越觉得是父亲给了我一个尊重自己的人生。

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父亲乐坏了，简直合不拢嘴了。他将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将它包装好了供起来。外公更是传统男人，信奉＂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理论。父亲看完通知书后，马上想到了姥爷，他催促我立刻去送给姥爷看一看。我知道这件小事中蕴涵着父亲对长辈的尊重，很多这样的事情证明，他的心中总是端坐着长辈，他从来都不敢一个人独享所有的喜悦。

小时侯，我真不能理解父亲的暴躁，也不能理解父亲敦促我早起劳动的举止。今天，当我独立承担起养家的重担时，我完全理解了。我知道父亲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磨砺我的意志，培养我热爱劳动的品质。所以，我会尽力将他身上勤劳、坚韧、乐观等优秀品质教育给儿子。

父亲已经退休了，本来退得功成名就，完全可以回家颐养天年。父亲已经厌恶了人世间的明争暗斗，特想守着一块田地去调理绿色的庄稼。在他的眼里，一碗粥，一口菜足亦，没有必要为利益弄得人情淡薄。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极其喜欢孩子的父亲好不容易拥有了一段看护孙子的时间，然后家庭又面临了重大的挑战。面对着家族内那些沉重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困难，他毅然打点起行囊重新踏上了工作的岗位。

父亲的两鬓已经斑白，他的腰身也不再挺拔，心目中那个山神一般的父亲终于有些憔悴和衰老了。每次回家，我总是渴望父亲多一些微笑，也希望父亲能保持住他惊人的食量。在我的心里，父亲身体的健康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父亲，永远都是我心中那座永不磨灭的丰碑！

挂满相思的树

感动,唯有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