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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雏鸟》叙事诗

《受伤的雏鸟》叙事诗

《受伤的雏鸟》叙事诗

说起一只雏鸟,你半睁着眼睛,不停的叫呀叫的
本来你一直在窝里等虫子回来,与你一起等的还
有你的三个兄弟,你们都有些焦急,你们都没有长全羽毛
我是在那颗五十多岁的榆树下看到你的,那时候榆树活着
夏天的夜里在它的荫下常常有人睡觉



那年夏天与很多年来的夏天没有什么不同
轻轨铁路修到煤矿里去了,很多工人终日黑沉着脸
洁白的牙齿常常被在黄昏时清点人数的凭证
这是1982年的夏天,这一年很多大事儿发生了
很多人死的不明不白,这其实与井下的煤黑子无关
他们更在意支在坑道里的柱子是不是该换新的了



我们都穿着神气的黄大裆,在裤兜里我们都有大把的
酒瓶盖、玻璃球、烟盒,有一到两把铁丝枪
与三四个染的通红的羊旮旯
附近所有四十岁以上的女人们都认识我们
她们的眼睛随时警惕的跟随着我们的身影
这样一来很多鸡与兔子就可以活的更久一些



其实,那棵树上的鸟窝是小三最早发现的
后来在一次车祸中,小三先被碾断了左腿,然后车轮
彻底压扁了他本不太大的身体,在现场谁也没有看到
太多的血,无论是警察还是那个吓傻了的司机都在事
后想一件事,血,都到哪里去了呢?
当然,这是后话



那棵树上的鸟窝是我从小三手上抢过来的
当时我正在榆树的荫凉下用尿浇灌一个蚁洞,这多少
消弥了一些我旺盛的精力,我看到微黄的尿液溅起泥汤
和着若干半死不活的蚂蚁弄脏了我绒布鞋时,小三在我
头顶树*上喊叫着我的名字



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在那一刻我想我就喜欢上了你的样子
那会儿你正歪歪斜斜地半倒在那树枝织做的窝中,与你的几
个兄弟惊恐的相互挤踏着,在看到你与众不同的麻色喙时,我
就决定要将你据为已有了,为此小三和我很多天没说一句话



矿上在那天午后响铃时出了件大事,在坑道里有五根梁子同时
倒了,很多人都听到了矿上的警铃声,那些四十多岁的女人们
都跑去矿上了,留下了满院的鸡和兔子
那天我们一共用铁丝枪打瞎了五只兔子的眼睛、拔秃了若干只
公鸡的尾巴,我们每个人裤兜里都塞满了漂亮的尾羽后都很满足
的呼啸奔向各自家门



夜里我是被四下传来的哭声惊醒的,当时我怕极了,我开始担心
那些瞎眼兔子与鸡是告密者,开始再次筹划着在母亲冲到床前时
迅速跑掉,我清楚的记得当时有一泡尿险些夺门而出
我试着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响来,趴在窗前我依稀看到母亲
站在院门前和什么人说着话,她们的声音都很低,低到我只能听到
一些恍惚的抽泣声



我再看到你时,你已经快要死掉了,你其它三个兄弟都已在早些时候
死于小三之手了,它们都是在小三和两个弟妹争抢中被掐死的,它们
的尸体所在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被小三的母亲丢给了看家的黑子
另一种说法是小三把它们丢上了自家的房顶,在那年秋天他家上房泥时
那三个干瘪黢黑的尸体被当做杂物压在了新泥下面



矿上一共死了十三个男人,最大的五十四岁,最小的十七岁
说起那个最小的,和我多少有些渊源,我身上的那把铁丝枪就是他的杰作
为此,当我知道他的死讯时,我是真的哭出了声。那天之后,我们的世界
发生了变化,在我们中有几个人永远失去了父亲,他们在一夜之间突然长大
从此少了几个猎杀兔子与鸡的猎人



你是在我家窗台上被我再次看到的,在看到你前我已基本忘记了你的存在
在突然看到一团粉嫩的肉团瑟缩着小声鸣叫时,我的惊讶中略带着些好奇
于是我开始试着喂你些东西,在门前的树下我轻易找到了几条花毛虫,当
我把毛虫整只的塞入你的嘴中的,你毫不犹豫在一瞬间将其吞掉,这多少
让我产生了一丝成就感,那一顿你一共吃掉了五条毛虫,我看到你的肚子
变的巨大无比,没有羽毛覆盖的粉红皮肤有随时破掉的感觉,并且你也不
再鸣叫了,蜷缩起身子,微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一般



若干年后的某个下午,我回到这童年的旧居时,这里已然变成了一座大型
超市,我看到很多人,很多人提着巨大的购物袋干瘪着进入然后丰盈而出
我开始试着找寻曾今自己留下的一些痕迹,用去整整两个小时后,确定再
也找不到那棵年迈的榆树时,我遇到一个依稀相识的女人,自她口中被证
实的事件有以下三个,一、煤矿在五年前关闭了,二、这里过去的居民全
部迁移去了别处,三、她并不认识我



你是在四天后死去的,在你我一同度过的四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一共有十四个人死了,其中十三个死于一场矿难,另一个死于一场车祸
小三死的时候,我不在现场,那会儿我正试着和你说话,你的鸣叫声越
来越小,我试图喂你更多的毛虫,甚至用草纸沾了着许蜂蜜来喂养你
可是你半睁的眼睛与越发小下去的鸣叫预示着死亡已在不远处等你了



在酒吧的昏暗中我试着将很多线索连接起来,使得这些线索可以变成
一个完整的故事,其间有一整瓶制地纯正的沃特加被加冰饮尽,其间
有数个女人来而又返,她们带来了媚眼、红唇、洁白丰满的乳房与青
春饱满的身体,她们走时留下气味、回忆、还有一大块回忆中的空洞



这样一来,我又突然想起了你,在死的时候你在我的掌心里,那种冷
一点点自你身体传达入我的手掌,而后一路上行,在左胸处郁结,这
一过程足足花去了二十余年的时间,在此后的数十年岁月里这处暗伤
终要恶化腐烂,在进入焚化炉前它都会陪伴着我的身体



那个夏天很遥远了,它被我遗失在尘埃里的时间太久,以致于我已
弄不清自己漏掉了些什么。很多人和树与那些房子还有矿场上空
终年灰暗的天空一起被弄丢了,如果那年我们都没有遇到你,后来
在偶望天空时,是否能看到你的身影割破天空呢?
                                                                               2005.10.23夜
我的文字没有巫术,像一片云,像一棵树,我用沉默对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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