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下寨
11月23日(中) 夜探下寨 晴
我的耳朵一直缠绕着这个词:芦笙舞。匪兵甲和乙不止一次的提过,当地苗民也说过,可我一点概念都没有,空空洞洞,看与不看都无所谓,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午后的光阴闲散而舒适,一群老人安详地坐在芦笙场边的石条上闲聊,几支芦笙搁在一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乐融融的。我坐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记笔记,匪兵乙则拿着相机到处狂拍。这样不经意间,一场隆重热闹、动人心魄的舞会开始了。
芦声苍凉响起,3个吹芦人排成一排逆时针打圈,他们边吹边跳。先只是7、8位老人跟着吹芦人踩着曲点变化脚步,渐渐跳舞的人愈聚愈多,形成了个内外两圈,内圈是男子外圈是女子,男子神色凝重,女子表情严肃。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盛装打扮,在落日黄昏和辽远的芦声中跳舞。芦笙的音色变化不大,甚至单调,舞步简单缓慢,就这样一个跟着一个挪动脚步转圈。年轻的母亲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的手、男子拉过女子的手、90多岁的老人家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少女由母亲庄严地带上银角。呆呆地看着,有点痴了,突然觉得这是他们的世界,他们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构筑了坚固的精神堡垒,世世代代,外人无从得知。
在这里,时间是不管用的,知道天黑和天亮就行。现在,天黑了,大家笑呵呵地散了回去吃晚饭,舞会在黑夜中还将继续。回到潘家,灶台上热气腾腾,男人们正忙着宰杀潘大婶带回家的两只老母鸡。匪兵乙用眼瞟我,说:“你梦寐以求的鸡汤终于喝上了。”那日在报德,曾对几只肥嘟嘟的母鸡抱以遐想,言语不慎被人调侃,我也无奈。
我在吃饭前喜欢把每个菜都拍下来,乙笑我,我说:“你懂什么,这叫异乡人的一日三餐。”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菜,和他们一起笑、一起逗孩子、一起干杯、一起沉醉在苗年的欢庆气氛中。潘二叔要他女儿去同学家住,把房间让给我。女孩子读初三,是个沉静、腼腆的小姑娘,头发理成苗族姑娘少见的游泳式,乍一看还以为是男生,她笑起来有可爱的酒窝,我叫她妹妹。我站起来,对正要出门的妹妹耳语:“你不用去同学家,我俩一起睡,我带了好吃的,我们晚上偷偷的当夜宵吃。”她点点头,梨窝浅笑。
正在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时候,外面大门声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是这家吗?”我和匪兵乙不约而同地叫起来:“老赵!”
匪兵甲眯眯地和乙寒暄,突然瞥见站在后面的我,好似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也来了?真是的!分别的美好记忆又被你破坏了。”“谁管你记忆不记忆”我笑着说:“不是叫你打前站的吗?怎么人影子都不见?”
匪兵甲已经用过饭,和我们打完招呼就走了。谈笑间,突然看见房东妹妹朝我直招手,我跟着她走出去,门口站着两个漂亮女孩子,看见我唧唧喳喳说不停,她们讲苗语我也不懂。妹妹挽着我的胳膊说:“Ivan姐,我们去玩吧。”我说:“好的。”四个女孩子正待出去,潘二叔赶了出来,大声喝住她女儿,两人说苗语,看样子好像二叔不让她女儿带我出门。我立刻上前拉着小妹妹,边走边说:“这是我们女孩子的事,您就不要管了,放心,我会带她们回来的。”
走了一段路,我才想起问:“我们这是去哪里啊?”“去季刀下寨看晚会”个子稍矮的女孩子回答道。苗寨没有路灯,苗寨之间的山路更黑,我们四人相互挽着胳膊并排走,她们都拿着手电。抬手看时间,已经晚上9点半了。
“你父亲跟你说什么呀?”我问妹妹。
“他不让我们带你出来,怕你不安全。”
“怕我不安全?我还以为是他不让我跟你们玩呢。”
“不是的,他说你走不惯夜路,担心你受苦。”
“我不是娇小姐,你爸爸多虑了。”初次见面,苗家人的善良和淳朴让我感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前面突然有手电光闪动,这是盘山道,鲜有人经过,我们站住,对方也站住,双方电筒光交汇,我大声问:“谁呀?”这其实是个很蠢的问题,即使人家回答我也不认识,可下意识地就这么脱口而出了。“是Ivan吗?”对方拿手电照我的脸。
我一听声音,竟然是匪兵甲。“是,是我。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借着电筒光,我看见他还领了三、四个女孩子。
“这不来找你们嘛!”甲回答:“下寨有晚会,到时有苗歌听,找你们去看。这几个都是下寨的人。”
“原来是这样,可你干吗吓我们呀?你去叫他吧,我们走了。”我笑着挽着三个女孩子继续前进。听见匪兵甲大声说我不厚道,不领他的情。
大概走了半小时的光景,季刀下寨到了。季刀下寨的芦笙场在山腰上,台阶上已经挤满了人,我使出本事拔开人群,和三个女孩子占据了一个有利的位子,等待的晚会开场。季刀下寨的芦笙场很小,好似一个教室大小,水泥铺地。在四周已经围放着几张课桌,那是评委的专坐。看客,都是围观站着的。
期待的晚会开场了。
以舞蹈居多,但是,不是民族舞,是自发现代舞。一个电视机放着VCD光盘,都是流行歌曲。看似柔弱、文静的苗族小女孩突然不知哪里冒出的爆发力,浑身扭动起来。她们穿着平常的毛衣,牛仔裤,没有任何化妆,发型是随意的马尾,但是,就是随着音乐节奏这样自信的、毫无羞涩的摇摆。动作也许很生硬,却一点也不难看,浑身上下透着青春气息。我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在场许多7、80岁的老人,发现他们也看得津津有味。原来欢快的舞蹈,在苗族不分年龄差异是同样可以引起共鸣的。
一个节目过后,我就大喝一声“好!再来一个!”之后,只要我一喊,下面许多小孩子就会跟着我喊,一时间,我成了喝彩的领头人,我们这边成了最热闹的。只是苦了几个和我一起出来的女孩子,她们对众人投来的目光相当害羞,悄悄拉我的手说:“Ivan,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