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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 陲 作 证

边 陲 作 证

老何 五十的人了
我的忘年交
相识已经十年有余
平常总在一处侃山
多次聊起他插队时的生活
甜酸苦辣 五味具全

让他老人家写了出来
狮子不吃独食 拿出来大家分享
......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狮子,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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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并非多余的话




多少年来,我一直希望有个机会以自己的叙事习惯,把一段无法回避的历史告诉年轻的朋友。他们太幸福了,除了汽车、电脑等物质上的现代化之外,还有一大堆时尚的、令我辈可理喻或不可理喻的生活方式。尽管有些事情让人看不惯,但必须承认,他们身上有前人无法超越的知识和能力。因此,我不能作鲁迅笔下的“九斤老太”,以保守的观念看待当今的一切;同时也想让他们明白,生活中还有艰苦奋斗和高尚的追求。
虽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和作为,但我始终认为给年轻人讲讲过去没什么不好,起码可以了解历史,温故知新。问题是怎么去讲,又讲些什么?说你受了多少苦,他们可能会不以为然;说你享过多少福,他们更不会相信。我多多少少还了解这一代人,他们只相信鲜活的事实,而不会从心里去理会空洞的说教。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用亲身的经历和切身的体会,并以他们乐于接受的语言去告诉他们国家曾遭受过的磨难,而在磨难中党和人民又是怎样用赤诚的心去铸造民族的灵魂。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些令人痛心疾首的往事已成过去,我不希望现在的年轻人也要经受那种炼狱般的折磨,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告诉他们——正视历史,担起责任。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狮子,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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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同学年少,风华正茂。1970年元旦,一群着节日盛装的知青行走于乡间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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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20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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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狮子,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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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除了“屯垦戍边”,我没有别的选择


正常人好象都有一种本能,年代越久远的事在大脑里就越能清晰地闪现。尽管导致全民遭殃的文化大革命与现在相隔三十多年,有些事我却总感觉发生在昨天。

在那动荡混乱的年月,不知是国家出于无奈,还是真想让年轻人“滚一身泥巴,踩两脚牛屎”,与贫下中农结下不解之缘,总之“上山下乡”成了多数学生的唯一选择。“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是当时最为流行的革命口号,“老三届”的学生自然应该奔向那里脱胎换骨作为一番。再说,不到农村去,好象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出路。虽如此,我们学校还是召开了几次动员大会。我这人比较明智,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所以没让驻校的军代表多费口舌,便主动报名去云南边疆,成了“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模范。有生以来,我的名字头一回上了学校门口的大红榜。

公元1969年5月13日,北京站锣鼓喧天,红旗招展。我站在人群里伸头探脑、东张西望,努力寻找为我送行的爹妈,但脑子里却在想象着当年红军离开苏区北上抗日的情景。说实话,我真想给北京留下一个激烈壮怀的“英雄”形象,起码也要让爹妈那两颗依依不舍且忐忑不安的心先踏实下来。因为,在出家门的时候,妈妈的神情已经让我明白了一切。虽然在我更小的时候经常被她支使干些打酱油、买醋之类的活计,但这次不同,十七岁的儿子要穿越千山万水去远行。

为我们送行的同学不少,大部分是经过军代表多次谈话,但依然以“体弱多病”为由赖在北京不想走的主儿。

在站台上,大家开始还有说有笑,相互扯着同学四年所发生的逸闻趣事。到后来情绪就不对了,扯着扯着便有人抽抽嗒塔抹起了眼泪。上了火车,护送我们去云南的军代表下了一道命令,为了安全谁也不许打开车窗。这哪成?几个火气大的高年级的同学拧住军代表的胳膊,大家趁机打开了所有的窗子,与下面的同学紧紧地拉住了手,但互相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此刻只有哭声。站台的铃声响了,火车一声长鸣缓缓启动。突然,不知是谁将丹田之气韵到了极限,把哭喊声一下子提高了若干分贝,大家如同受到瘟疫的感染,立时声嘶力竭,车厢内外悲恸交响、激情奏鸣。一场世界上最难听、也是最震撼魂魄的合声令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大概是受了刺激,直到现在我都不大愿意去机场送人,实在受不了那种泪眼相对的情景。


[ 本帖最后由 铁狮 于 2005-12-21 08:28 编辑 ]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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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离了北京站,大家的情绪稍有缓和,想想刚才的情景,哪有什么预想中的壮怀激烈?个个都是鼻涕眼泪一大把、一副经不住磕碰的德行。不过话也难说,笑有时可以装出来,而哭大都流露的是真情。

火车行至丰台,班主任赵老师要下车了。他两眼通红,象对大人一样和同学挨个握手。我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话就自然多些。“没事多写写,千万别荒废了自己,你们这届学生好歹也是凭本事考进来的,咱们学校是北京市重点,可我没能教你们更多的东西,往后要靠自己了”。想不到,老师虽然在那抬不起头的日子里饱受摧残,但骨子里却依然对自己教书育人的事业充满忠诚。

少年不知愁滋味,当时的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车厢里便逐渐的安静下来,只有个别心重的人还在那没完没了啜啜抽泣,弄得大伙挺烦,也懒得去搭理。令人不解的是,往常最活跃的军代表王排长正趴在小桌上哭。一个同学走过去,没大没小的开了腔:“哥们,把我们活着发配到云南你马上就回来,有什么可丧气的?王排长挺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抹了把眼泪,长叹一声:“我本来挺乐呵,听你们这帮小子一嚎丧,就想起了河南的老娘”。

中国疆域之大是我做梦也无法从地图上能够体会的。尽管早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瞒着家长纠集几个同学,借革命大串联之名云游过湖南、江西一带,但真正让我理解“广袤、辽阔、无垠”等等这些词汇的含义,当属这趟云南之行。


[ 本帖最后由 铁狮 于 2005-12-21 08: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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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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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昼夜兼程足足走了四天。大部分同学的小腿出现了浮肿。号称经过千锤百炼的王排长早就没了精气神。其实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就是钢筋铁骨,经过这几天硬座车厢的苦熬也快散架了。车到昆明王排长说了一句心里话:“从河南入伍到北京我就觉着够远的,想不到你们当个农民还要跑到天边”。身旁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怪声怪气地说:“你小子以为到地方了?告诉你,还有四天的汽车路等着弟兄们颠腾”!

昆明站外早已有四十多辆大卡车在迎候我们,每辆车的槽梆上都贴着标语,“热烈欢迎首都知识青年参加边疆建设”!此时我们已是人困马乏,面对欢迎的人群个个呆若木鸡,没有半点激动的反应。戎装在身的王排长见状觉着有些欠妥,便铆足了劲亮开嗓子带我们喊了几句口号,但和者寥寥、音韵不整,弄得他挺扫兴。事后,王排长要求我们要注意首都知识青年的形象。我心里说,累得底气都没了,还来什么虚的。

经过两天的休整,大伙又有了精神。第三天开始驱车奔向西双版纳。

云南的风光真好,绝对不辱“彩云之南”这个幻境般的称谓。但美中不足,公路修得太差。车队浩浩荡荡,一路红尘飞扬,搞的我们灰头土脸。最吓人的是山路蜿蜒曲折,司机稍不留神就会连车带人翻到山下。开车的师傅是北方人,参加过抗美援朝。据他自己讲,驾了近二十年的车,什么险情都遇到过,就是大难不死。“小子们放心,摔谁我也不能摔毛主席身边来的人”。话是这么说,几天的山路依然让我们这群怕死鬼胆颤心惊。


[ 本帖最后由 铁狮 于 2005-12-21 08: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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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边疆人民淳朴坦诚,但欢迎会开得我心里挺别扭,搞不清在贫下中农眼里,知识青年算那路人?

“山路十八弯”。假如没去过云南乍一听这话就已经晕得找不着北了。等到了云南你才发现说这话的人真没见过世面。由于地质、地貌等原因,使得云南铁路交通先天不足。境内人员及物资往来几乎全靠急弯险坡的公路。

我们搭乘的几十辆卡车排成纵队,集体进发,气势仿佛当年“二野”大军入滇。

刚一上路,大家对沿途风光指指点点,兴奋不已。可开车的师傅却反反复复在嘟囔,“晕到云南,晕倒云南”。最初我们也不明白究竟什么能让人“晕”?但几天的路程下来,大伙被“晕”得刻骨铭心。那种感觉丝毫不亚于对飞行员进行的体能测试。能扛过这一关,只要个人愿意,组织批准,大都可以驾机翱翔蓝天。

数不清的弯、搞不清的坡、辨不清的方向、颠簸的车。整整四天,我被弄得晕晕糊糊,腾云驾雾般好似到了九霄云外。但每当看到不知何时翻到山下的汽车残骸后,又如同恶梦惊醒,脊梁沟飕飕直冒冷汗。想想钢筋铁骨都摔得七零八落,何况爹娘生养的肉眼凡胎?司机只要稍不留神,大伙肯定粉身碎骨直奔黄泉。至于晕不晕倒是小意思,大不了吐人一身招顿臭骂。只要平安到达,给开车的师傅磕头当孙子都心甘情愿。

操握着我们这群黄口小儿生死大权的司机到底是老手,摆弄汽车犹如牛刀杀鸡,凭着在朝鲜战场躲炸弹的看家本事,一路手脚紧忙,左拐右转,硬是把一车鲜活的生灵有惊无险地“晕”到了国境线边上的勐龙坝。

呕吐、红尘和高原反应搞得我们个个面目皆非,神鬼莫辨,几乎丧失了下车的力气。都这样了,仍有“仁人志士”感慨抒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本来接纳我们的边疆农场准备召开欢迎会,一些生产队的头头见这群分不清男女的“土猴”神情恍惚,疲惫不堪,如同打了败仗的散兵游勇,于是便有人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让娃娃们先跟我们回队休息一天,洗洗衣服、洗洗澡”。后来我才知道,说这厚道话的是我们一队的队长老万。

既如此,农场领导同意欢迎会暂缓。而后不知根据谁的意愿把男女成双搭配分到各队。我们队六男、六女,因为是男校的学生,根本不认识同分一队的女生,所以相互都不搭理,恪守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

老万带来了几个帮手和一辆水牛驾辕的破车,大家动手把各自的行李搬到车上,然后尾随老万艰难徒步,连磨带蹭地向我一干就是十年的生产队挪动。

生产队的路口,早已站满了欢迎我们的男女老少,其中几个手持锣鼓,绷着浑身青筋,玩命地敲敲打打。就连旁边的曼勒寨也出动了不少傣族群众,象当年北京人在街头围观外国人那样好奇地围住我们品头论足。

生产队的布局象个“回”字形,四面是土坯房和茅草房,中间是操场。在土坯房的墙上有若干幅图腾式的毛主席画像。据老万说,这些作品均出自一队的革命群众之手,无论画得如何,要的是这份忠心。


[ 本帖最后由 铁狮 于 2005-12-21 08:3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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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队里给我们召开欢迎会。会场前排摆了一溜长条凳,显然是我们就坐的地方。经过洗涮,大家还原了本来面目。虽然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青春年少是共同的特征,人人一张孩子脸。入场时听见有人感叹:怎么是一群娃娃?

支书老杨宣布大会开始,马上有人起调,全体唱了一首东方红,然后就是万寿无疆、永远健康之类的祝词。之后,老杨神情庄重,诵读了以欢迎为内容的讲话稿。这种照稿发言的形式在当时极其少见。等轮到群众发言的时候,场面显得有些混乱,老同志争先恐后,生怕逮不着机会。有的人三言两语充满诚意,有的人车轱辘话旋来转去,没结没完。还有的发言则令人心中不悦且忐忑不安:“我向毛主席保证,让知识青年在这改造一辈子,扒掉几层皮,直到他们彻底脱胎换骨,丢掉资产阶级臭思想,把心变红”!

会场中纷杂之声漫无边际,各路“豪杰”信马由缰口无遮拦。杨书记见状颇为担心,怕再有人没心没肺地胡言乱语,得罪了首都革命小将,让一个好端端的欢迎会变了味,便适时地堵住了老少爷们的嘴,并鼓掌邀请知青代表讲话。此刻,大家你推我让,最后一致举荐高年级学长,我们心目中的大秀才张立发言。

喝过点墨水的人就是不一样,张立起身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红宝书,清清嗓子,以标准的普通话,从宏观形势到局部特点,从知青的责任到党对贫下中农的重托,分门别类款款道来,直说得众人目瞪口呆。经过这番亮相,当地人方知来接受再教育的这帮半大小子和丫头不好糊弄,起码舌根子上的火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后来,张立以出色的文笔奉调新华社云南分社,并在自卫反击战中出任首席随军战地记者,两篇署名大作曾以整版篇幅刊登在当时的《人民日报》上。       


[ 本帖最后由 铁狮 于 2005-12-21 08:3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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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艰苦的劳动使我贴近了与贫下中农的感情




当时有句流行口号叫“想贫下中农之所想,急贫下中农之所急”。但是一场欢迎会弄得我脑子里杂乱无章,闹不清贫下中农之所想,险些动摇了“上山下乡”扎根边疆的信心。我念书时曾受过信奉上帝的音乐老师调教,对主旋、意境、节奏基本清晰明了。但对这场欢迎会我却找不着调。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与贫下中农为敌谁都不敢,搞不好,那年头随便一个罪名就能判你三年五载,然后便半死不活于“专政”的拳脚之下。但是老万一席话减轻了我们的心理负担。“这的人没文化,听说知识青年属于小资产阶级,又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一些不明事理的人就犯了糊涂信口开河,其实他们没什么坏心”。

我所在的生产队组建于1958年。人员主要来自部队的复转官兵,后来随着橡胶种植业的发展,又从湖南礼陵县招来一批农民工,六十年代中期,开始有了零零散散的城市青年支边就业。队里的“五八林地”就是当初官兵们最早种植的胶树,已高达20余米,主干直径已有四、五十公分,并开始产胶。那时的生产队几乎都是沿着国境线的走向分布,所谓“屯垦戍边”说白了,就是种橡胶、保边防。

经过两天的休整,我们开始进入接受再教育的主题——劳动。

虽然上学时也曾下过乡,但干的都是些掰棒子、看晒场之类的活计。按老乡的说法,要不是扛不住公社的摊派,倒找钱都不让你们这帮学生来。一个个苯手笨脚,还不如“大肚子”婆娘和老太太。

队里发给我们每人三件家伙,锄头、砍刀和一把头带弯钩的长柄涮刀。涮刀的模样颇似连环画书里关公用的那把主战兵器。老万看我握锄的架势嘿嘿直笑,“你怎么瘦成这样,胳膊还不如锄把粗”?的确,我当时身高一米八一,体重只有九十八斤。据说医学上把这种体形称为“无力型”。对老万善意的嘲笑我不甘示弱,“万大叔,您别乐,就我这身板绝对是文化人形容的仙风道骨”。老万不明白所言何意,我干脆厚颜无耻地胡乱演绎一番:“您看我倒背双手,缓步前行的姿势,像不像经纶满腹的贤达雅士”?老万更不明白了。站在一旁的同学见我胡邹八扯有点离谱,立刻不失时机地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连铺带卷把我一通恶心:“别臭贫了,光吃不长肉的白眼狼,留神干活把胳膊甩折了”。

五月的西双版纳已进入雨季,有时稀稀拉拉一下几天;有时则晴空霹雳暴雨滂沱。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农工身份参加的生产劳动,就在雨中。

那天,我头戴斗笠,身着长裤、背心,手里提着“关公刀”,随着大队人马上山砍除橡胶林里的杂草。带班的队长和其他几个老家伙见我这副打扮都说不行,光着胳膊会被比人还高的茅草划伤。我则固执几见,既来边疆就要把自己练得糙皮老脸刀枪不入,挺大的活人还怕几根草?再说了,那不是还有光着脚丫子上山的吗?与我搭伴的昆明老“知青”悄声低语:你跟他们不一样,这些人是从小在山里野大的。不听劝没关系,到了山上你就明白了。


[ 本帖最后由 铁狮 于 2005-12-21 08:3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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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刚到半山腰我就明白了。不足一米宽的小路全是烂泥,两旁密密实实的杂草一人多高,遍地生根。可怜我那两条麻杆粗细的胳膊已布满了划伤的血道子。连草丛里的蚊子都欺生,不到一支烟的工夫,身上就肿起了无数红包,奇痒无比。更现眼的事还在后头,当地人上山就靠双脚,我却手脚并用,连蹬带爬,外加别人连拉带拽拖到工地。有好事的人打趣:“真是城市长大的少爷,明天出工给他绑副担架,直接抬上来得了”。

此时,我已被雨水淋得透湿,狼狈不堪。有人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让我喝上两口。“娃娃别怕,壶里是酒,喝!淋了雨别落下风湿病”。就这样,我喝了人生的第一口酒。

当我坐在山上一蹶不振神乱气短之时,忽然发现裤腿里流出血来,赶忙撩起一看,五六条旱蚂蝗早已吸附在腿上吃了个半饱。那时我在想,西双版纳万物生长,怎么就没有我喜欢的东西?

开始干活了。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左抡右砍,虽也是手起刀落,可荒草依然不倒。和我搭档的兄弟见状忙过来支招,“你这哪叫涮草,站稳了齐着草根抡刀,记着使劲,没劲再快的刀也不行。还得记住,刀把一定要握紧,否则刀飞出去会砍着人。我先躲远点,草砍不倒是小事,真要砍着人可是一刀见血”。

按照明白人的点拨我试了两下,果然奏效,一人多高的杂草齐刷刷的倒下,心里立时有了成就感。

城里的孩子确实欠练,不到十分钟,胳膊就像被抻了一样,抡刀的力气已经丧失殆尽,任凭我鼓足干劲,也仅仅是心有余而已。

劳动怎么这么累?不干不象话,想干又干不动。一旁的搭档凑过来,“别着急,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歇会儿再干”。说着便递过来一支烟,还替我点上了火。第一次干活、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抽烟。正事还没学会,后两当子事却让我很快着迷上瘾,成绩斐然,以至大半辈子受害不轻。

少顷,天空放晴,大太阳把浑身的湿衣服晒干。紧接着又开始汗流浃背。被茅草划伤的口子经过汗水一浸,阵阵火辣辣的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先甭管这话说得在不在理,反正在我身上是实打实地显了灵。想想要在这里干一辈子,我真担心自己行不行?

“天下事有难易呼?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这辈子我将此古语视为经典,所以每遇不会之事便勤于学,只要努力,习之即会。当然也有些事“浅尝辙止”无法深入。人毕竟不是万能,起码天资不够,爹妈还没有给我“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脑袋”。但有一点不是我吹,除了做饭看孩子,农场的活几乎让我干了个遍,而且干得象模象样,不比当地老农差不到哪去。当然,这是后话。


[ 本帖最后由 铁狮 于 2005-12-21 08:3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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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经历才有内涵,我喜欢这样的文字,主人不在,先占个座位慢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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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在这崇尚教育的年代,恐怕连咿呀学语的孩子都会背颂。但何为辛苦?我估计现在二十来岁的人未必清楚。

几个月的艰苦劳动使我从骨子里感到人生不易,甚至大限临头。

如此透支体力或许还能叫人接受。可生活中的苦连我父母都不相信。我在一封家信中抱怨,“除了米和盐,当地能进嘴的就剩耗子药了”。为此家里回信让我实事求是看待问题,别到处散布不满情绪,甚至造谣惑众。我明白,爹妈担心我这破嘴惹是生非,落下一个“恶毒攻击社会主义”的罪名。

那时,农场男劳力的粮食定量是四十八斤,几近城市人的两倍。尽管如此,有些人还是不够吃。因为劳动强度太大,所以每当开饭的时候,不少人都用盆装。主食虽然可观,副食却无影无踪,一个月至少二十五天是盐水泡饭,只不过盐水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油花。由于长期缺少肉和蔬菜,我们每个月除了吃十六片“奎宁”预防疟疾外,还要吃十片维生素C,防止营养缺乏而造成的口腔溃疡。其实连鬼都知道,那东西管用吗?

队里的司务长老S是调剂职工生活的好手。每隔二、三十天总能从远近的傣族寨子里弄点死猫烂狗之类的荤腥,改善一下大家的伙食。当然,老S也有些小毛病,时不时往家搂点诸如二两大油之类的小便宜。为这,老S曾几起几落,时常被群众罢官。但只要老S一歇手,我们又得天天过喝汤的日子。后来,大伙的肚子实在素得受不了,一致向领导呼吁,老S虽然尚缺君子之风,行为可憎,但问题仍属人民内部矛盾,可以教育,万不能因此埋没其天生的管家本事,还是得请他出山,重整“厨纲”。

多次接受教育的老S果然不负众望,在官复原职的当天,就神仙下凡般地不知打那弄来两筐萝卜缨子,使汤里有了菜。又一次取得了群众的信任。

但是,无论老S如何费尽心机,还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喝汤”的问题。时间久了,不少“知青”便开始干起了偷鸡摸狗、甚至生抢硬夺的营生。把本来民风淳朴的西双版纳搞得乌烟瘴气。不少傣族百姓见到成群结队的“知青”都躲着走,仿佛迎面来的是穷凶极恶的“鬼子兵”。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根本满足不了人的需求,有时为了分几把牙刷都得抓阄。我们农场不然,甭管什么东西一律均享,对实在无法分割的东西则采取按需分配的办法,以保证物尽其力。

有一次队里分饼干,每人四块。不少老职工的孩子拥到我们宿舍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大伙手里的饼干一声不吭。面对此景,再不懂事的人都明白孩子们的心思,几个同学未加思索,把自己手里那不足半两的饼干给了孩子。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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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谦让的。雨季的洪水冲毁了勐龙河上的木桥,阻断了交通,使得边境地带物资空虚,会抽烟的人也跟着断了顿儿。无奈之下,烟鬼们个个满地拣烟头,然后再拆出烟丝卷成“大炮”过瘾。几天后,上级给拨来一箱烟,队里依旧采用老办法,连男带女平均分配。这就让弟兄们想不通了。女人不抽烟,凭什么跟着瞎搀和?老婆领的那份肯定给她男人,像我们这些来不及娶媳妇的真是吃亏倒大霉。想跟女生要又拉不下脸来,到边疆好几个月了,没有一个家伙跟人家说过话。这个时候求人,明摆着临时抱佛脚,让人看不起。但事后一打听,老职工早就先下了“毒手”,提前把那份烟给拐走了。为此同学之间互相埋怨,怎么念过书的人还不如目不识丁的主儿智商高。队里有几个媳妇不在身边的老家伙闻讯过来支招,“下次队里分卫生纸你们也要,千万别跟那帮婆娘客气”。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不懂其中奥妙,也不知这种招法灵不灵?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招真灵。不少妇女拿烟跟我们换纸。若干年后,我们这些同学或多或少有了点生理卫生方面的常识,想想那几个老家伙出的馊点子实在“阴险”。

在吃不上、喝不着的日子里,人自然有了强烈的精神需求。但在“文革”时期,大量的书籍被禁,能让你接触的除了“毛选”就是“中央文革”的极左文章,再有就是八个样板戏。

提起样板戏,我们这代人都不陌生。除了哑巴,人人能哼上几句。只要稍微可以跟上点板眼的,无论是公鸭嗓、还是野驴腔,完全能够登台献艺。至于上台跑龙套的人,更是一抓一大把,用不着精挑细选。实在形貌不端的,连化妆都免了,直接上台扮演匪兵甲或匪兵乙。我的同学王某有着极强的模仿能力,有一次居然在大家午睡的时候,躺在破竹床上,一个人充任剧中所有角色,连胡琴过门都没落下,唱了一出全本《红灯记》。他到是爽了,却影响了别人休息。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隔壁的女生不干了,与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结果闹得相互之间好几年不能正常交往。罪孽!

受苦我们不怕,对各种煎熬也近于习惯。但苦中作乐都受限制,心里的感受就像赵本山小品中的台词一样,“拔凉拔凉的”。

我不愿意唱高调。我觉得自己的个人经历可以折射出时代的色彩,无论是昏暗、还是光明。因为历史就是历史,无论后人如何演绎,也掩盖不了它的客观存在。因此,我以为,实事求是看待问题并还其原貌是做人起码的本分。如果背弃事实先入为主地去大加赞扬或诋毁,其结果就像“波澜壮阔的文化大革命”一样,成为民族的悲剧。

作为过来人我曾反复思索,经风雨、见世面固然是使人成熟的标志之一。问题的关键是在历练的过程中你能否挺得住。现在想想当时的处境没什么不好。因为世间的任何事物都存在多方面。当一件事让人的心情沮丧万分时,那就不妨从事物的其它方面来解读世界。或许你会惊喜地发现,逆境虽行之不畅,但其中景象甚至远比想象中的康庄大道还要精彩!困难的是,并非所有人都能绝处逢生。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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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讲述我不熟悉的故事,但那些故事真实存在~~~~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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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黄的老照片,是现代的PS如何也P不出来的味道,正如这些往事,历久弥新。
如果,我是说如果,会不会在某一天某个地方,遇到一样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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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挽歌卷轴 于 2005-12-22 20:05 发表
他们讲述我不熟悉的故事,但那些故事真实存在~~~~
这是一段非人的经历,里面的主人公从那时患上欧姆巴痢疾,现在仍身带病原体,去献血医院都不收......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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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囚落落 于 2005-12-22 20:14 发表
发黄的老照片,是现代的PS如何也P不出来的味道,正如这些往事,历久弥新。
那个时代就是这样被记录下来的,虽然颜色泛黄,但是给我的感觉是真实的,亲切的......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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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希望这里在这里,大家可以自由自在地用自己的衷爱的叙事习惯讲述自己的经历、体验与感悟。
感谢铁狮选择把它贴在这里,与我们共同分享。
今晚我读到七楼

我就站在
你要经过的路上,
在那里
有我的追求,
有你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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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梅兰 于 2005-12-23 01:12 发表
一直都希望这里在这里,大家可以自由自在地用自己的衷爱的叙事习惯讲述自己的经历、体验与感悟。
感谢铁狮选择把它贴在这里,与我们共同分享。
今晚我读到七楼
常到这里的,只是自己水平有限,没有高山流水,不敢吱声,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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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文化大革命曾使不少人看不清自己,原本善良的心被涂抹上一层邪恶。我相信,多数犯错误的人都是好人。但是,好人一旦办了不计后果的错事,同样能要人命。生产队的一场批斗会就把一个年轻人送上了不归路。

     小L,湖南礼陵人。1959年随父母由原籍移民至西双版纳支援边疆建设。是我们到农场后认识的第一个年轻人。(我之所以又一次隐去当事人的真名实姓,而以英文字母来替代,其初衷是对死于非命的故人和一些健在、却又有些大缺点和错误的好人表示尊重。)

     我欲借惯用的鉴定方式,同时又不愿以固定的格式去描述小L,因为,那样会给人以“千人一面”的感觉,无法判断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小L ,24岁。队里的团支部书记,为人开朗热情,积极肯干,热爱劳动,孝顺父母。此外,该同志天资聪颖,念过书,善绘画,身材比例协调,生就一张晒不黑的明星脸,极讨人喜欢,犹以大姑娘为甚。

     您千万不要对此产生误会,小L绝不是那种“驴粪蛋”之辈,其内秀的程度毫不逊于外表。一手漂亮的毛笔字非一年半载之功力;板报上的画作更是活灵活现;至于文章不敢说才华横溢,起码是文通字顺,结构合理,且无八股之朽。这样的人在当地实不多见。

     记得我们风尘仆仆踏入生产队的当天,一切繁杂的生活事务便皆由小L 料理。何时吃饭、何处洗衣、哪里开会、甚至哪里“方便”,小L总是不厌其烦,事事关心到位,而且脸上永远挂着真诚的笑容。

     据说在我们没有到来之前,小L已经组织考察并进入“梯队”,只要不出大错,混个一官半职是近在眼前的事。

     这样一个有着光明前途的青年应该春风得意。但小L毕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凡人,生活中同样有着不易摆脱的苦恼,而这个苦恼又是他最大的不得意。

     小L的老婆系指腹为婚。据深知内情的人讲,小L的父亲有个拜把子兄弟,在小L尚未出生时便相互许愿,等有了儿女就结为亲家。不久,哥们的老婆产下一女婴,横竖不顺奇丑无比。一年后老L喜得贵子,眉清目秀灵气附身。眼看着俩孩子一天天长大,但旁人怎么看都不像能在一个屋檐下搭伙过日子的人。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老L父子便将信将疑静观其变十来年,非但没有盼到预期的结果,那女孩反而五官错位越长越古怪。虽说婚姻不应以貌取人,可女方的言行举止,以及思维方式与北京胡同里的小市民异曲同工。除了碎嘴唠叨、热衷家长里短、搬弄是非之外,连报纸都看不明白。

     包办婚姻害人不浅。古往今来为此投河服毒、抹脖子上吊的惨剧代代不断。在封建的盟约之下,老L不顾儿子的感受,宁愿犯法也不愿在哥们面前食言毁约。无奈小L父命难违,为了长辈的脸面,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忍受折磨,硬着头皮迎娶了比“东施”还要丑陋三分的婆娘。埋下了日后的祸根。
那里没有我的亲人,我为何如此悲伤?
那里都是我的亲人,我所以如此悲伤!

狮子,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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