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看来担心有点多余, 6个小时的路程中客人基本不需要进餐,充其量是几杯咖啡。我独自在餐车里,列车长和那个技师在车头,高个子的服务员穿行于几节车厢之间。
火车上的声音很有规律,据说这种规律可以解释为一种艺术,跟波谱类似。“哐,哐,哐”每一声都相隔同样的时间,象是不断重复昨日的梦境。这是车轮与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相隔同样时间可以证明两点:一是列车匀速行驶,二是每段铁轨的长度一样。列车匀速行使状态下会把与接缝处的相撞化解为这种一成不变的声音,而同样长度的每段铁轨可以保证不会产生共振,这样就不会脱轨,也不会因此减速。我知道如果再服用贱价安眠药,那自己迟早要被那帮电话推销的疯子搞地疯掉。但这种有节奏的撞击声也提醒了我应该怎样解决那端坐在红色车厢里的客人。
经验是:为了安全起见,选择撞击声比较大的时候,这样不容易让太多人察觉。我的手指在电脑显示器上查找,两个弯道、山路、指示站点……很快我选择了一个绝佳的方案,在列车行使4小时左右,有一个三分之一英里的隧道,而紧接着就是一座桥梁。我可以象虫子一样在黑暗中潜入前面的红色车厢,然后在共振剧烈、撞击声比较大的桥梁上开始干活。
窗外飞驰而过的一切都让我眩晕,如果可以,多年以后我要死在这高速形势的棺材里。
“嘿!你在干吗?”是那个高个的服务生。“客人需要一杯咖啡。”这个家伙的出现让我的方案必然流产。
“哦,没什么。这么高级的火车,你知道的,我还是头一次呢!你呢?伙计。”
“我?哼哼,我可是经常的。”这个家伙很不讨人喜欢,我真想一拳揍歪他那盛气凌人的鼻子。“可不能让客人久等。”
“马上来伙计!”
我打开一个橱柜,他妈的全是刀叉,真不明白车上既然随手可得这些凶器,东东干吗还要特意预备一把。下一个橱柜,还好,是咖啡和牛奶。我拿出一套像实验道具一样的器皿,点上酒精炉,倒上磨好的咖啡粉。速溶的根本不用想,坐这种专列的人你别指望他会喝一口速溶咖啡。还好,我那有咖啡豆一样脸色的外婆在我6岁时就教给我干这个了。
几分钟之后,蓝山的味道弥漫了整个车厢。我刚要端起托盘,那个盛气凌人的家伙就开始发话了:“你别动,我送过去。”
没有办法,各司其职,我不是那个该拿小费的。看来我错过了一次拜访猎物的大好机会。不过没有关系,这应该在预料当中。趁他去送咖啡的空,我打开了几个橱柜,啊,东西真够全的。看来我和我的新同事要好好享受一下了。
“你忙完了?没有其他工作么?”讨厌的家伙这么快就回来了。
“嘿,伙计你看,这里有这么多好酒,我们不如来一点。你知道他们从翡翠皇宫聘我来干这6个小时的活可不失为了让我煮咖啡。”
“酒?恩,我看这样不太好,列车长不会同意的。”新同事充满了不安,可真有原则。
“别管他,6个小时的上司,你指望他给你晋级么?你瞧,伙计,我看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天杀的,真是叫人恶心的谎言,“何况我的调酒技术可不是吹的。”谁还不会摇摇雪克杯呢。
“你是说鸡尾酒?”看来这小孩没什么机会喝到上等鸡尾酒。“我想……也许……”
“没那么多顾及,这里有上好的琴酒和马蒂尼,瞧,还有艾苦酒,随你喜欢。”要是东东知道我突然这么热情一定认为自己在做梦。
“你,你是说马蒂尼。”真可怜,我们盛气凌人的服务生即将被一杯马蒂尼拉下水。
“那好吧,我想一小杯应该没有问题。”服务生边说边往窗外瞅,好象我们的列车长会从高速形势的火车窗外突然窜进来似的,这个白痴!
我给他和自己各忙活了一杯,他那杯是兰色的,我这杯琥珀色。“来伙计,为旅行,为健康!”我端起杯子与他碰了一下。我本想说为狩猎和美好的睡眠,可是在新朋友面前只好简单的借代一下。一口酒下去,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我想那应该是长久没有入睡的惩罚。榴莲形状的吊灯映在酒杯上夸张地变形,我在算计着时间,一个是行使的时间,大概有两个多小时了。另外一个是读秒,7、8……24、25、26……
“来吧,别光看那个酒杯,认识你真高兴!让我们喝完它……”45、46、47……
“恩,真的——真的不错!这酒。”服务生看了看酒瓶里还有很多,于是下定决心一般又喝了一大口。这口下去,他整个人也跟着摇晃了一下,重重的栽倒在桌子下面。东东一直吹牛的这种口服麻醉药物真够折腾的,都快一分钟了,看来紧急情况时还是不能信任别人推荐的新产品。
我身后就是一个巨大的冰箱,对不起了新朋友,圣诞节时我会记得叫醒你。不过说实话,你真的比我幸福,你可以睡这么久。
五.
磁卡钥匙的背面清晰的刻画着红色包厢的布局,起先是一个不大的客厅,然后是一个起居室和衣帽间,最里面是卧室。布局很合理,我的脑袋里甚至可以马上生成这节车厢的平面图和立体框架。这张钥匙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完全可以现在丢弃它。
红色的包厢,红色的门,连地毯的颜色都是红的。就车厢而言,客厅很大,有一张椭圆形的胡桃木桌子,四周摆放着同样材质的椅子。房间的四角分别有一棵植物,泛滥着绿色,这是唯一跟这房间不和谐的色彩。墙上还有一张油画,我猜那是画的大卫,以为他正抱着一把竖琴。美国总统在空军一号上发布秘令时或许就是这种情景。我上不了空军一号,只能在这种列车上刺杀“小角色”。事业很难达到高峰是么?我突然有种挫败感,如果不能在有生之年刺杀一次大人物,那还有什么乐趣呢?我的猎物应该端坐在胡桃木桌子的正前方,然后指手画脚的颁布那些关于迫害和解放的法令。
可是在这种装饰高雅的房间里刺杀,我又有种不忍,是的,房间布置的确费劲心机,我甚至开始考虑杀死它的设计师。但事实上我在这间宽大的布置典雅的会议室里什么也干不了。因为除了端着托盘的我之外,这个房间没有别人。
东东说过,如果碗里只有一条鱼,那么我肯定会找到。的确,我正站在圣诞老人的口袋边上,如果里面有什么我需要的礼物,我只要收收袋口就行了。那么,继续。
刚走到第二道门边,我就不由自主的开始紧张,门那边传来一阵厚重的喘息声。我左手托着盘子,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当然作为一个服务生来说这种打扮的确夸张。但无论怎样,我相信在对方张大嘴巴之前我就可以搞定。我来了!
哗的拉开横门,我的右手下意识的一紧,但马上松开了。
“先生,您要的水。”衣帽间的面积不大有点像大号的电梯,我在这种局促的环境里总感觉压抑。而坐在我对面的家伙更让我感到不安。一点不错,就是那位“该死”先生,他正在用那两只灰色的眼珠检查自己的皮鞋。我得说,这样做要费很多时间,因为那皮鞋实在太大了。
“该死!纯净水还要这么久!”“该死”先生的火气一直很旺,我搞不明白那是不是跟这个大块头的性生活有关。庞大的身躯一旦满足不了,就开始变相发泄。
“先生,请收回你的‘该死’。否则我会用这杯水淹死你!”天啊,我在说什么!
“你说——”那个大块头“嚯”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你要——等等,你居然穿着风衣来送水!你,你到底是——”
我根本没有容许他把那个“谁”字说出口,既然衣帽间的没有我要得礼物,那么只能在最后一个房间里。因为,我不能打草惊蛇,而这个大块头的嗓门实在太大了!而幸运的是,这位“该死”先生的身手如同他的反应一样迟钝。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他的喉管就被我割断了,那话怎么说的?手起刀落,我看了看没有粘上一滴血的磁卡钥匙——有时候你也很管用!割断喉管是很有效的,典型的海军陆战队手法,这比当胸开一枪管用。千万不要相信三流电影,心脏中弹可不代表丧失战斗能力,起码能够行走1分钟呢。而这一分钟,你猜“该死”先生会怎么对付我?所以,要用割喉的方法,瞬间让动脉血液进驻到肺泡里,导致缺氧,然后窒息身亡。
当然我的讲解并不那么完整,例如此刻的“该死”先生,正爬在地上,试图用双手堵住喉结下面的裂缝以达到气流暂时的通畅。有点像我失眠时在床上的表情,该死,该死,我的头又开始眩晕,跪在面前的人正需要氧气,我想我也该来点!可我顾不得想那些我必须帮帮他。他妈的!哦,对不起,圣母玛利亚我不应该说脏话。可是,如果是我,此刻就会静静的躺在那里享受死亡的快感,而不是这么剧烈的挣扎,挣扎的越是剧烈耗氧量就越大!为什么不可以面对命运呢?
“亲爱的!让我来帮帮你,你会觉得舒服很多……”我把大块头平放在地毯上,小心翼翼的在他头下面垫了块折成三角形的桌布。哦,他的眼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灰暗,天啊,该死,我该扮演一个护士和是一个牧师?可是我总得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是吗,我想我应该说话算数——这是职业操守!
轻轻的,象任何一个刚出校门还没在南丁格尔画像前点过蜡烛的孩子一样。我举起那杯纯净水,就像教皇在给人受洗时那般神圣。然后倒在他左边的鼻孔一点,右边的鼻孔一点——我说过,要用这杯水淹死你!
六.
突然要面对一个答案会不会很兴奋呢?听说很多猎人在开枪之前都会祈祷,但没人知道那是为自己还是为猎物;还听说很多猎人在获得猎物时都会忏悔,那是为谁呢?但可以肯定大多数猎人在枪响之后不会马上走过去,那大概是他们的软弱之处,他们难以面对一个生命为自己而死或者被自己害死。他们都是偷偷流眼泪的懦夫,他们都该去写小说,他们跟我不一样!
不出所料,“该死”的大块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安静下来。如果帮助别人结束痛苦是神圣的,那么我应该是一位优秀的神职人员。隔壁房间极其安静,是时候面对了,我再次看了看那张照片,无论如何只有一个可能了——你在这个房间里。
像只偷情的猫,我蹑手蹑脚地进了这间卧室。
如果要形容这个房间,我只能在睡去之后形容,因为进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睡意。房间暖色调,很温馨,棕色的木架上有一件古老的银器,古典花纹的地毯,还有一张摆放了几本字典的书桌。房间里充满了一种沉沉的麝香味道,还有奇怪的骨碌声,除此之外都很安静。在两个窗中间才是一张超大号的木床。松软的绒被,轻轻的覆盖着一个人。一根管子直通呼吸器,那人一只手放在腿边,另一只手时不时拿下呼吸器来,又换上去。
“呵呵,做的漂亮啊,他们……咳……他们派你来?我想应该谢谢你。”他根本没有睁开眼睛,好象熟悉车厢里的任何变故。我几乎看不清楚他的脸,那上面布满了皱纹,干黄苍老没有血色,像块存放多年的小牛皮。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猎物是这样半死不活的人,他,他竟然还需要吸氧。
“这……是你的时刻。”我说了一句肖恩·康纳利的台词。而那个就皮袋一样的男人还是没有看我,他正注视着窗外,眼神迷离。
“你知道么,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很好的日落,咳。”他把呼吸器又戴上去,“呼呼”。
“还有几十分钟,就可以看到很美的日落,我……我是以为这个……原因,才坐这列火车。”他伸出一只枯树枝似的手指着窗外,“你有没有欣赏过这样的日落?你知道,我……咳咳……刚刚睡醒,我不希望那么快死去,你睡过么?”
一阵睡意从地毯边缘袭来,我说过,这个房间给人这种感觉。
“不,你应该面对,面对生命结束的时刻。”我冷冷的说。
“结束?如果不曾开始,结束有什么意义?年轻人,我不记得睡前的事,譬如生命的开始,也许我早就死了或许早就应该死去——你呢?”那个人终于把头转向我了,他有双浑浊的眼睛,下午的阳光把那双眸子折射成琥珀色。我心里一抖,的确,他不是我期待的猎物,可是没错。
“咳咳,你叫……我想你不会拒绝我吧?”他似乎笑了笑,可是我没有察觉到他脸上的皱折有任何变化。
“挽歌,我想你可以知道,因为……”因为我没有耐心了!
“挽歌……呵呵,我曾在白令海峡靠浮冰活了6个周,那种感觉你能体会么?” 白令海峡?浮冰?我想那种痛苦如同失眠,或者如同我现在渴望睡意而不能入睡。这是彻头彻尾的孤独,只有自己的呼吸和意识,我有能力在这里疯掉,在白令海峡、在这节车厢、在贱价的小旅馆里。
“你……说的太多了。”
“你的食欲怎么样?我叫人在这回车上准备了鱼子酱,论盎司卖的那种——你的食欲不会跟睡眠……咳……一样好吧。”他有吧呼吸器戴了,看来我的猎物连顺畅的表达都做不到,更别提反抗了。
“我的睡眠很好!”我大声喊道。“终有一死,先生,我的手法老道,你不会感觉到痛苦——”我等不急了。
“恩,我相信,如果如同睡去一般,那最好……”他的声音低沉而绝望,好象在自言自语。
突然,车厢里一片漆黑,我知道,那个隧道——我等待的时刻到了——为这个病残的身躯,我不至于悔恨!
刀,在我手上,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风衣口袋,可能是进入隧道的那一颗。它在手里十分生硬,是一件我不熟悉的利器,只有品尝过鲜血的味道才可以彼此亲密。我离目标只有五步远,我只需要两秒钟。我突然变的十分清醒,像小学三年级的午睡时间——我不需要任何睡眠了。
但是,我突然感觉自己动不了,尽管刀还在我手上。
我的衣服正在收缩,有一个橡皮圈一样的东西在一点点把胳臂积压到肋骨里。它好紧!这时,我听见了一个重重的鼻音:
“双色是个傻瓜!可你比他傻!嘿嘿!”那声音就在我的腋下,不,它在我的后背上!是列车长!
通过隧道只需要十几秒的时间,这对于一次狩猎足够了,但现在它变的漫长,漫长而舒适。因为我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黑暗甚至恐惧。
突然周围一亮,天光呈现前所未有的橘红色。我已经来到那个木床前,有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在我眼前。它给我带上了呼吸器!
纯氧!
睡意像虫子,从我的耳垂开始蔓延。我终于明白,这次我是猎物,如果我不做什么的话。
我被一双有力的臂膀锁着,但窗户就在右侧。我不应该现在就躺在飞驰的棺材上,但我的确需要沉睡。好吧……
七.
跳出窗户时一只手把住了栏杆,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火车上显示向心力指数,那可能是为跳车预备的。在我打破车窗的那刻似乎听到了床上人尖锐的笑声,我的指根大概全部撕裂了,但幸运的是我把住了栏杆。
栏杆?天啊!就是那座可以引起共振的桥,它就在隧道后面!我本该在这个时刻进行刺杀,可现在一切都从这里完结了。
干枯的河床,好象要我融化成薄薄的一片,然后帖在上,像一张没有喘息的照片。这河床这桥这些熟悉的场景,就像美梦,我可以跳下去么?或许就此可以睡了吧,因为我这次真的困了……
突然,背后有些动静。
“嗨!”东东的长发落在120相机的取景器里,四根手指不停的扭动那些转轴, “这次,来个好姿势——”他抬起头,冲我眨了眨眼。
天啊,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