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卷轴

一．
　　天空像块深灰色的湿抹布，可能是沙尘暴的缘故，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感觉还是有点脏。我从未想过我的生活会在愚人节发生转折，可它就像天气一样真实的改变了。
　　4月1日的傍晚，我在民政局门口徘徊，企图拖某位路过的女士进那个昏暗的大厅，然后签字画押。我甚至拦住一位女士佯装询问时间，老天保佑那些聪明的女孩让她们永远不受欺骗——她瞥了一眼我袖口露出的半截表链，连个不屑的鼻音都没有发出就走了。我觉得想犯诈骗罪也是讲技巧的，更何况是婚姻欺诈。事情在半个小时之后发生了转变，因为我实在找不到搞笑的理由，只好打道回府。
　　大概走到电影院门口，雷都不打一声就开始下雨。春天的雨，究竟还是有些寒意。老天保佑那些有打算的家庭主妇和上班族，因为他们总能在适当时候掏出雨伞。而我，什么都没有，哪怕一个塑料袋。放下谦谦君子的礼让风度，好不容易抢到一辆出租车。一问，居然是去虹口交车，看来殊途异归，死缠烂打拼命塞钞票还是没能留住。“真倒霉啊！”汽车的尾灯附近一片雾气，是尾气还是水汽？
　　突然发现街上刹时没了人，他们都比我幸运，在愚人节回家的速度比圣诞节都快。我像幽灵一样站在大雨的街头面对老天爷的玩笑。
　　我的身后就是电影院，巨大的霓虹灯也开始朦胧摇曳，也许是失修的原因，一下雨便开始闪烁。看见灯光才感觉到天色冲刺般暗了下来。电影院门口的塑料板上依稀可辩“全刚”两个字，大概是雨水的冲刷，“金”字的两个点已经没了。“全刚”像只瞎了眼的大猴子，招我过去。“看个电影？至少可以避雨。”我对自己说。
　　30秒后我做了那天最错误的决定，进了那家电影院。

二．
　　了解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几乎不看电影，自从5年前跟前任女友分手后我甚至没进过电影院。电影院在我的印象中跟婚姻介绍所、小旅馆是同义词——除了谈恋爱，谁去那种地方？我不看电影还有更主要的原因，我记不住里面的人，中国人还好，若是碰到老外，放眼望去都是一个模样。记得有次一朋友跟我提一个名字，叫马龙·白兰度，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家快餐店。除此之外我也记不得故事，当别人出了电影院讨论那些扣人心弦的剧情时我像是刚做了个残缺不全的梦。除了头疼就是一种丧失记忆般的失落感。
　　总之无论如何，我进了那家电影院，就像我说的“至少避雨”。进大门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厅，周围有一圈破损不堪大概是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沙发，棕色的坐垫上布满了油斑。沙发前面有一张深色茶几，上面没有烟灰缸但有不少烟头。茶几的右边也就是我的正前方有一个吧台，贴了几张同样布满油斑但我叫不上名字的电影海报。其中一张上面有个家伙手里托了一枚戒指瞪大双眼神经质地看着我。我猜那又是部贱价恐怖片，“看那家伙的斗篷就知道”，我哼了一声。
　　吧台顶上是一块颜色恶俗的电子板，上面显示开演已经20分钟了。管他呢，我走了过去。
　　吧台里面有个烫着卷发的脑袋，正趴在桌沿啃啃什么东西，磕兹磕兹的象半夜里的耗子。
　　“嗨！我买张票。”我拍了拍台面。那个脑袋突然一抬我差点吓到沙发上。如果你在电影院的售票处遇见一只抹了半寸厚口红的母猩猩大概反应跟我一样，而且还是烫着卷发的母猩猩。
　　我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毕竟一个人的相貌不是自己决定的，而品位又很难配合一个差强人意的相貌。“对不起，我要张电影票。”我定了定神。
　　“开演20分钟了。”母猩猩的声音有气无力，然后继续低头啃她的东西。
　　“没有关系，我想没什么关系，你瞧天不好……”我继续努力。
　　“全价20。”她头都没抬，一只手在身边的机器上敲了几下，哗的撕了一张票拍在台子上。我伸手付钱时不慎触到了她血红的指甲，这让我打了个寒颤。

（待序）

心慈柔媚

每个人都在演绎着自己不同的角色，而角色本身的定位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

秋颜

肘子的语句再精炼些会更好

挂满相思的树

欣赏了,呵呵

挽歌卷轴

三．
    通往放映厅是一个短过道，过道旁有扇门，上面写着“机房重地”。我猜那里面是放映机。过道的尽头垂了一块宽厚的幕布，里面传来伴随音乐的声声尖叫，这样的天气有多少人愿意观赏一只猴子呢？
    我甩了甩湿透了的裤脚，刚要掀开幕布就被人从后面重重的碰了一下，“哎--”我下意识喊了一句。
    “对不起，”那人像个僵尸一般微举着双手，穿了一件不入时的羊毛衫，白色的衬衣领子在黑影里看起来象两把尖刀架在脖子上。突然他黑黑的眸子里一亮，“嘿！你是挽歌！”
    “你……你是谁？”在一个黑暗的角落被别人喊出自己的名字，好象恐怖片，“我们认识么？”
    “我是三鱼啊！你忘了？那次双色的饭局……”那人故意走到亮光下，双手比划着那次我想不起来的饭局。“你好你好……”他在裤子上擦拭着双手，然后伸出右手：“不好意思，刚才上了个洗手间。”
    “哦。”我伸手过去，他的手上还有残余的水滴，握起来寒冷潮湿，“我这人不怎么记事，对不起啊！”我很不好意思的应付道。
    “怎么？也是来看电影？我听说这电影不错，真该看看不是么？我也喜欢这个类型的电影？”
    “哦，我……”
    “看来咱们的喜好很一致嘛，上次双色的饭局怎么没聊这个呢。我就特别喜欢这种电影，尤其是里面的特级，我还看过介绍，真绝了。”那个叫三鱼的看起来很兴奋。
    “我不知道，其实我也是打发时间，或者为了避雨……”我觉得在电影爱好者面前提及进电影院的原因总有些尴尬。
    “啊？这样啊！哈哈哈，没关系呢，你会喜欢的--外面下雨了么？真是奇怪的天气哦！”说着话我们就进了放映厅。人很少，看来愚人节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呆在家里这种安全的方式。“这边坐，我找的位置很好.”三鱼像个老朋友一样小声叫我跟他过去。
    其实影院里统共不过八九个人，但三鱼还是像玩弹子游戏一样把我拉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我们左前方是一位独坐的女人，后面两排有一对正在用甜言蜜语讨论剧情的男女。身边的三鱼两眼放光地融入了好莱坞式的垃圾剧情里，而我正在慢半拍的回忆关于双色的饭局。
    差不多有5年了，那时侯还跟双色经常联络，那时侯我还有女朋友。
双色是大学时的同学，在学校时并不怎么熟悉，我对他的印象完全来自这个家伙在毕业第二年就娶了我们那届的校花。我想我不记得双色的饭局或者不记得双色饭局上的三鱼完全是因为我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女主人身上的缘故。
    “我看见了，我要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了，挽歌。”这是双色最后对我说的话，从那儿之后他就消失了，连同他的夫人。我曾在那之后的一两年里打听过他们的消息，可是他们就像雷阵雨一样凭空消退了。而与他有关的其他记忆也随时间的延伸而变的模糊，当然三鱼不算，他从来就没清晰过。我一直很奇怪，一个人的失踪可以如此的神奇，不留给别人一点线索。我在猜测他或许中了彩票而举家移民了吧？不知道换了大房子的双色夫人现在是不是幸福呢？
    正胡思乱想，身边的三鱼推了我一把：“挽歌，你还好么？还做以前的工作？”
    “哦，是啊。”
    “唉，我也是，我在想如果可能，我要改变一下，过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生活？这话似乎双色也说过。“像他们一样，瞧，探险！”三鱼指了指银幕。
    “我不知道，也许吧。”探险？像六合彩，每天在我身边晃悠，可是离我很远。我觉得我过于理智，看国家地理杂志是一会事但探险就是另外一会事--这我分的特别清楚。而且，如果探险像炸薯条一样方便，它又怎么会叫探险呢？
    “你也听说双色了吧？”三鱼冲我晃了晃脑袋，“真搞不明白啊，就那么没了。”
    “没……没了？你是说……”天啊，闭塞的信息沟通！
    “你不知道么？听说是死了，很奇怪呢！”三鱼瞪大他的眼睛，这让我感觉有点瞎人，我甚至看见他瞳孔里折射出了银幕上的大猩猩。“听说找到他的时候是在他们家，夫妻一块儿，死了好几天呢。他穿了件女士睡袍，他老婆打了他的领带，不知道还以为玩睡前游戏呢……哦，对不起，我也是听……嘿，挽歌，你怎么了？”
    双色夫人，我们的校花死了？睡袍？睡前游戏？
    “哦……”我擦了擦汗，“我没听说，太可怕了！”“为什么呢？”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三鱼不跟我们同校，想来对双色夫人的印象也不那么深。“现在啊，张罗好自己的事就难得了，谁又在乎别人呢！”说的也是啊。
    “咳咳！”前面的人咳嗽了两声。我们的声音的确有点大，在电影院高声阔论是有点招烦的。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我小声问道。
    “我也是--”
    “咳咳，咳。”看来前面那人的意见的确不小。
    “我也是在前两个月，我是听--”
    三鱼突然变的很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我把头转向他，碰了他一下：“你听谁说的啊？哎，三鱼，你……你怎么了？”
    三鱼没有说话，瞪大双眼，僵尸一般指着左前方。
    左前方是那位独坐的女士，就是她刚刚用咳嗽暗示让我安静，我想我们应该有所收敛，至少选个合适的场合……等等，左前方是个女人？可是“她”咳嗽的声音为什么像个老头！

四．
    “你……你也发现了？”三鱼的下嘴唇有些哆嗦，他的声音如同嚼了冰，寒冷而细微的游到我耳眼儿里。
    “是的，但那好象不可能。”我也在哆嗦。
    “如果我们都听见了，就没什么不可能，不是么？”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除了电影中的声响，我周围一片寂静，而电影的声音已经不重要了。就这样我们持续了5分钟。5分钟后，我试探着靠向那个女人，她有一头好看的长发，银幕上的闪烁在她好似栗色的长发上变的流光异彩。
    我把脑袋移到她的右侧，很明显，这是一个有着精致五官的女人。如果是在繁华的步行街上我甚至会在1秒钟内爱上她那三分之一的侧面，可是现在，我只能企求自己是幻听。三鱼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可我管不了那么多。生活缺乏激情是么？也许是对胆小的人特别吝啬吧。
    我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女人的右肩，质地松软的纯棉外套，她的发梢轻扫过我的指尖，我可以闻到她身上范思哲香水的味道。“对不……”
    “干什么？”她发出了一种类似吸烟者的中年男子嗓音，我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女人定定的看了我一会，“讨厌！”她往左边移了整整四个座位。
    “我说什么来着，我门没有听错！”三鱼的声音越发颤抖。“不对劲，我觉得这里的东西都不对劲了……”
    “嘘！”我不耐烦的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因为我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你听--后面！”
    “他们根本没及格，今天在补考！”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说怎么方方叫他出来他说没空呢，几门不及格啊？”这居然是小孩的声音。
    “两门，连作弊都不会，还是你老公我厉害吧……”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得了吧，对了，看完金刚去肯德基吧。你还欠我两个蛋塔呢！”是那个小孩。
    “行啊！要不今晚我们不回去了？”女人好象在央求什么。
    “你讨厌……”小孩在撒娇？
    我们一起回头忘去，没有任何变化，跟我进来时一样，我们身后两排的地方坐着那对男女。可现在他们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女人和小孩！没有办法解释这里的一切，难道是我和三鱼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我们也不正常？总之三鱼说的对，这里一切都不对劲了，可是问题出在哪里呢？
    “三鱼”，我拉了他一把，我们都回过头来，“你看看我，有没有变化？”
    “没有啊！跟……跟刚才一样！”三鱼惊慌失措得摇动着脑袋。“挽歌，我们快走吧，我不想呆在这个地方了！”他用了一种几乎央求的语气。其实我差不多不认识三鱼，即使有今晚的相遇，可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想起他是谁。可这种境地，这些奇怪的事让你不得不相信和依赖身边的人。而恰巧我在他的身边，我想这是原因。可我的原因呢？我是说，我现在并不想走了，为什么？
    “嘘！你再听！”
    “什……什么啊？挽歌，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里并不安静啊！”
    “我知道，他们都……都变了，是声音，是……可是我听不见什么了！”三鱼开始拒绝听什么，因为那样让他觉得更为可怕，我猜。
    可是我听见了，“你听，电影。”
    自从进入电影院就没有安静看电影，先是三鱼的喋喋不休，然后是遇到了这么奇特的事。这让我根本没有留意原本对我来说就很困难的剧情。这时电影里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还有一个大猩猩，我猜那就是女主角和金刚。可问题是，白衣女子嘴里发出了近似男子的声，而金刚发着女性的尖叫！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居然说着方言！本地方言！
    “我想我弄明白了，三鱼！”这次我或许真的明白是怎么会事了。
    “我也是，挽歌--他们的声音，互换了！”电影院里很黑，三鱼脸上一片煞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三鱼几乎成了哭腔，“我从来没有碰见这种事情”
    “不，你碰见过。”我慢慢的说。
    “你说，你说双色和他老婆？”三鱼张着嘴，象个病患般无力的喘息着。
一个男人穿着睡袍，一个女人打着领带，如果不是简单的“睡前游戏”，那么只有一种看似炫幻的解释，他们的角色互换了。我想发生在双色和校花身上的是行为的呼唤，而4月1日的这座电影院里的是声音的互换，我们的声音在电影角色身上！
    自从进入这家影院，从那张布满油斑的沙发开始，我就觉得有些别扭。好象一跟不松不紧的皮筋系在脖子上，总感觉有些压抑、透不过气。此刻三鱼的嘴在我面前一张一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想听，我需要时间，我要一点时间把今晚的事情理顺一下。那个吧台，吧台上面恶俗的电子板，电子板上的时间，是的我来的晚了，售票员告诉我晚了20分钟。那个售票员，汤了头发的母猩猩，她血红的指甲。还有过道里的那个机房，“机房重地”。这一些看起来很平常，可是总有什么地方不对，事情是我进入这个电影院开始的。我询问时间的那个聪明女人没有对我说话，好吧，那个司机。那个司机很急，说话跟一般司机没有什么两样，也就是说在电影院外面一切正常。问题在这，而我隐约感觉，那是有人作怪。事到如今，让我们相信点我们不曾相信的吧。
    “三鱼，”我把手轻轻的放在他嘴上，止住了他要讲的话。“我想问题只出在这里，我想这是有人在作怪！”
    “挽歌，你是漫画看多了。我不管什么人作怪，我要离开这里！”他说的异常坚决，其实在这种时候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好吧，我同意，让我们出这个门，然后忘记这一切！”

（还有）

[ 本帖最后由 挽歌卷轴 于 2006-4-4 17:09 编辑 ]

挽歌卷轴

引用:

原帖由 秋颜 于 2006-4-3 07:34 发表
肘子的语句再精炼些会更好

恩。东东也这么说，可我现有水平就能这样~~~~~~真惆怅……

囚落落

东东,,,,,
挽歌你早就该写这样的文章了,挺寒的,...

挽歌卷轴

没有写完，笔记本上还有一些，不打算贴了，也不打算写下去了，原因是最近碰见的奇怪事情太多了……
对不起秋颜给的精华。

秋颜

我像财迷喜欢珠宝一样喜欢着有才气的人

囚落落

还要有什么顾虑嘛,既然这样了就写下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