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小粹
分明是他认出了我。
喏大市场旁的自行车停车场，春阳里贴墙根处尚有未化尽的残雪。一穿棉军大衣的长者眼看我把自行车停住、落锁，却忽儿扭转身去，匆匆的趋向那残雪未尽的墙角。我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恰在此时，他立在墙角喊我。声音是试探性的，也是怯怯的，仿佛来自遥远。春阳、残雪，墙角、长者，忽然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而且喊得那么怪怪的没底气，我不由的一悸，朦胧中一丝凉意沁入心脾。
春阳里很容易看清楚这张刻满了岁月年轮的脸。然后，费力地辩出了依稀的青春年华、少年时光。
与其说是一张长者的尊脸，毋宁说这是一张干瘪的苦瓜皮。但我仍然从极度的陌生里认出了一丝曾经的熟悉——又岂止是熟悉。人不管变得多么衰老和丑陋，也总会渗出岁月的过往痕迹。
他再次确定地喊我。而我的回应则显得犹豫：
“小粹……”
我叫出这名字来时自己已感到了莫名的滑稽和悲凉。但他的确就叫小粹。三十多年前我就是这么叫他的。我那时叫着小粹，声音欢悦响亮，而他在单杠或双杠上，那漂亮的动作总让我目呆口张。小粹就成了我单双杠的教练，每每小粹凸起他那发达的胸大肌和硬似生铁的肱二头肌，我都佩服至极。在他的带动培养下，我在单双杠上也可以潇洒的做些动作，并且练出了个肩宽腰匝的倒三角身板，至今将军肚和我无缘，当有小粹的一份功劳。
我看到他笑了。很努力的笑，同声音一样古怪的笑。我捶了他当胸一拳，似全无了发达的胸大肌的感觉。然后我们握手，反复摇着，仿佛要撼动对方的身子，和尘埃落满的日子。即或还有想找回当年玩单双杠的感觉……
“你现在混得好，我知道的”，他夸我。“同学聚会我也没去，自卑啊”，他仍然在努力地笑，有一颗门牙已脱落。
我问他，你怎么样？
他那笑，立即变成了苦笑。他摇头，搓手，递我一支烟。我说谢谢，无此嗜好，你抽你抽。他猛吸了一大口烟雾，使他有了某种说话的从容。但他的语言分明支离破碎，而且急迫，似乎和入口的烟雾夺路，争先恐后地从喉头拥挤出来，于是就失了秩序。
而我勉强听得明白。他半辈子生活就在这样的语言里被粗糙地勾勒出来。他离了婚，一个儿子在外地年大学。他在十年前就下了岗，靠低保度日经年。现在停车场看车人的活计，比低保多不了几个钱，聊胜于无罢了。
“我倒不要紧，我一个人能用什么钱？”他说，“关键是我那仔要用钱，如今的大学，砸锅卖铁也都供不起呀”
他又开始了那种苦笑。门牙落掉，说话兜不住风。意思清楚，声音模糊。
“你现在混得好，人也没变样”
“哪里哪里，只是比你……”
“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吧，随便什么活都行，守传达呵，看仓库呵，值更呵，干个一般的力气活也行，只要比现在多拿两个钱。”
“……”
他只差打躬作揖。始终是那种让人难过的笑。这是当年胸肌发达、溢满阳刚的小粹吗？
三十多年前，我们就叫他小粹。那时，他是我们班上最阳刚的铁塔男儿。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学习成绩也好，，是我们的化学课代表。最惹人眼球的则是他在单双杠上的潇洒自如。
那时候喜欢到他家里做作业。小粹的母亲在外间亮堂的炕头，支着撑子绣花。我们几个皮孩子在里间做着作业。里间虽然暗些，但那是我们小伙伴自由的天地。小粹妈妈多次让我们到外间亮堂处写作业，我们都“阿姨阿姨，里间好里间好”的吱应着，坚守着我们自由的小天地。有时我们也会出来静静的看阿姨绣花，阿姨那灵巧的双手，可以把春天织绣。
红领巾在暗处如火苗闪。
有笑声和歌声，还有打闹声；有春天和锦绣，还有那灵巧的纤手，在那小小的房间里，在那亮堂的炕头上，在时间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