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历唐山大地震(一)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每每想起仍然不寒而栗,灾难的发生不可避免,但当灾难来临时刻,人们如何应对,以积极的态度减小损失,仍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以自己的视角,把我亲身经历的这场劫难记录下来,也许能给朋友们一些思考。在此一并告慰在那场自然灾害中罹难的亲属及二十四万死难者。
——题记
一
夏天的早晨就感觉闷热,知了不厌其烦的在枝头鸣叫。尽管前夜因为酷热和兴奋睡得很晚,我还是被母亲早早的叫醒,我们要出门,去看望在唐山生活的姥姥和舅舅。天津距唐山二百公里,乘坐火车不等中午就能见到姥姥了。一路上显得特别的兴奋,我不时把头探出车窗张望,车轮发出有节奏的隆隆声,在我听来也是格外的悦耳,窗外的村庄和城镇在清晨朝晖的映照下生机盎然,谁也不知,我们乘坐的是一列极可能没有返程的列车。它载着我们,正在接近死亡。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火车在经历了三个小时的短暂行程后,驶入唐山车站,两位舅舅已早早的在站台迎候我们三口——母亲、妹妹和我,那一年我刚刚结束小学一年级的学习。
车站离家不算太远,我们步行到位于开滦煤矿家属区的姥姥家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烈日当头,七月流火,我们像走进了传说中的火焰山,天气热的令人窒息,我们一个个真是汗流浃背,那时的街头还没出现遮阳伞,也没有出租车,公交车也是半个多小时一辆,要是换作今天,我才不会遭这份洋罪。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石砌平顶的平房,与天津的红砖瓦房有着很大的反差。一到姥姥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用院里的自压式水泵抽出的井水冲凉,只穿着短裤,把压出的井水从头浇下,然后再压水,这倒令我感到非常新奇,于是独自享受着这份凉爽与惬意,姥姥在屋内连叫数声:“庆儿,吃饭了!”,我仍不愿停下来,尽管看上去井水有些浑浊。(其实井水忽然变浑也是地震来临前的一个征兆,我却全然不知)
午后的天突然阴云密布,只一会儿,外边就漆黑一片,仿佛黑夜突然降临,“开灯啊,开灯!”我不停地嚷嚷着,这样的天象对我来说是一种兴奋,更是一种期待。妹妹被这突然暗下的光线吓哭了,任凭姥姥怎么哄劝,就是不住声,姥姥有些生气的说:“健健,你在哭丧么?”这句话真的被她老人家言中了,现在想起,仍然令我浑身起激皮疙瘩。好在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大约半个小时,天已经放晴,雨后的空气多了一份凉爽,我和妹妹缠着姥姥,要放暑假也来姥姥家玩的小表哥带我们去看电影,我还记得是个儿童专场——一部动画片,动画片的片名是《草原上的雄鹰》,讲述的是一对草原兄妹与破坏农用飞机的阶级敌人作斗争的故事。电影散场以后,从影院出来,天气更是闷热,好像走进蒸笼。
吃过晚饭,大家都在院子里面乘凉,手里拿着蒲扇,即扇风又驱蚊。墙角挂着用碎布制成的驱蚊用的土蚊香,冒着略微呛人的青烟。太姥姥(母亲的姥姥)拉着风箱在灶台烧水,有如农家小院,一片温馨祥和。很晚的时候,我们才上炕睡觉,为了能使我感受更多的清凉,姥姥把我安排到窗下,而她却睡在涡风的墙角,就是这一充满爱意的小小的安排,交换了我和姥姥的命运,使我和死神擦肩而过。
二
睡梦中,我被震耳欲聋的巨大声音惊醒,惊恐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红光。我拼命地大叫一声:“啊!!!”竟然听不到自己的叫喊。随着大地剧烈的颤动,我又重新陷入黑暗,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什么东西卡住,憋得我眼冒金星,空气被呛人的灰尘充斥着,我本能的扭动脖子,终于挣脱了压在脖颈的石头并大口的喘着粗气,我们被挤在火炕与塌落的水泥房顶之间不足五十公分的狭小空间中,大地仍在时断时续的颤动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耳边传来母亲的呼唤,“庆儿,小杰,妈,姥姥!!!”声音听来是那样的凄厉,“在,我在”我仍然沉浸在梦魇中回不过神,只是机械的回应着。“嗯……”我身子左边传来一声呻吟,母亲急切的对我说:“庆儿,你摸一摸,看一下你姥姥在么?”我茫然的把手伸到身体左侧,手触及到的是坚硬的石头,侧耳聆听,再也没能听到姥姥的声音。“妈,是不是日本鬼子轰炸我们了?”我天真的问道,“是地震,大地震!” 眼前漆黑一片,我们无助的等待救援。事后得知,斜担在火炕边的水泥房梁为我们支起着极其有限的生存空间。
透过水泥屋顶的裂隙,我看到天上的星星,我们如同笼中的小鸟,渴望自由,那时的我还不太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我们就这么等待着,儿时的心中全然没有恐惧和悲哀。渐渐地天亮了,先是听到自救出来的老舅(他一个人住在砖砌的厢房)在头顶呼唤我们,妈妈大声的应答着,然而舅舅仍不能准且地判断我们的具体方位,母亲就从塌落的天棚上折下一根木条,从屋顶的缝隙中伸到外边,舅舅救人心切,随手拿起一块大石头就向我们头顶的水泥板上砸,振落的灰尘弄得我们满脸,妹妹也被尘土弥了眼睛,大声的哭闹起来,吓得母亲不住的提醒舅舅不要过于鲁莽。又过了一阵儿,值夜班的二舅也从矿上赶回家来,两人一起用斧头在水泥板上敲击着,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露出一小块蓝蓝的天,这天在一点点变大,直至有脸盘一般,母亲先让我的表哥第一个钻出,随后是我,妹妹,母亲在里面搜寻了一阵儿后,最后一个爬出禁锢我们的牢笼。
我环顾四周,满目苍夷,几乎所有的建筑都化为一片废墟,只有远处的矿井井架孤零零的矗立着。自救和被救的人们衣衫不整,神情呆滞,因为天气的原故,睡觉的时候大多只穿着内衣,有的甚至赤裸着身体,然而这时的人们全然没有平日的羞涩,更多的是惶恐、悲哀、绝望和茫然。地面上不时会发现大小不一的裂痕,有的像饥饿的怪兽,张着大大的嘴巴,仿佛要吞噬世间的一切,有的根是令人费解的往外涌出黄沙和泥水。大震虽已过去,余震不断发生,处于安全考虑,老幼病残及其伤员都暂时安排到就近的接送矿工下井的一列列客车车厢里,青壮年自发的组织起来进行抗震救灾。
接近中午了,大家还都滴水未进,车厢里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哭闹声,我同样也是饥肠辘辘,这时舅舅端着一口被砸瘪的钢精锅走进车厢,我掀开盖子,里面装的是头天母亲从天津捎来的槽子糕,我伸手就要拿,却被舅舅制止。大人们一起商量,把从废墟中挖出的一点干粮集中起来,优先发放给我们这些弱势者,而我和妹妹每人仅仅得到半块儿槽子糕。接下来是饮水问题,自来水是没有了,压出的地下井水也是浑浊发臭,不知谁想出一个主意,暂时饮用蒸汽机车的锅炉水,并被叮嘱不能多喝。骄阳把铁皮客车晒得发烫,我们一群孩子终究忍受不了这份煎熬,到附近的树荫下乘凉,穿梭在树荫与客车之间,发热的铁轨竟然将我的双脚烫出水泡,没有了鞋子,母亲就把破衣服撕碎,缠在我的脚上,我平生唯一一次缠上了旧时婆娘的裹脚布。
下午的时候,我的姥姥和太姥姥的遗体被从废墟中挖了出来,大人们不叫我们孩子观看,后来听母亲讲,姥姥浑身上下没有大的伤痕,死的时候双手被倒塌的山墙压住,头上也压着一块石头,但脸部没有伤痕,估计这块夺取老人生命的石头是滚落到她头上,姥姥被活活窒息而死的。九十多岁的太姥姥本来身体硬朗,可是老人死得最惨,浑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的血泡,两位老人被暂时就地掩埋。在姥姥家的废墟里,还扒出来一个报晓牌的闹钟,闹钟的玻璃面已经破碎,时间永远定格在三点四十二分。(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三
人生理的忍耐力终究是有限的,饭可以暂时不吃,但在这炎热的夏天,水是绝不可以缺少的东西。震后第二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九日,大家在一起想办法寻找水源,最后决定派人到几百米的矿井下的巷道中取水,几个人结伴,头顶矿灯,手拎变形的水桶等盛水工具,在湿滑的巷道里小心翼翼的摸索前行,要知道,平时下矿井是通过两种方式——一种是垂直的缆车,好似高楼的电梯,不过很简陋的那种,另一种是斜拉缆车,矿工坐在钢丝绳拉动的小车厢里面。而如今,因为断电,缆车失去了动力,人们只好步行下井。(后来头顶矿灯下井打水,成为我每天的一项任务和最大的兴趣)水打回来了,我把头埋入脸盘中,贪婪地大口大口的狂饮,感觉味道比甘露还甜,不一会儿肚子就涨地老大,细致的肚皮被撑得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
下午,天空出现忽然了墨绿色的直升机,若干架在高空盘旋,人们开始心情激动,情绪高涨,纷纷走出车厢仰望天空,眼中充满期待、企盼和感动。街道主任大声对大家说:“革命同志们,党中央毛主席没有忘记我们灾区人民,看呐,派来人民解放军给我们送粮食来啦!”“毛主席万岁,中国***万岁!人民解放军万岁!”不知是谁带头高呼口号,在场的人们群情振奋,要知道,已经断粮两天的肚子总算是盼到了填充物。大家挥动着双臂,迎接天空的雄鹰……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由于一直仰着头,我的脖子发酸,索性躺倒在地上仰望天空,只见直升机一边盘旋,一边降低高度,透过直升机头部的透明整流罩,我隐约看到了里面的驾驶员。但见飞机底部忽然大开,一片片纸张入天女散花般从天飘落,煞是好看。人们不等那纸张落地就抓在手里,只听到一位群众大声读到:“亲爱的灾区人民,党中央、毛主席向你们表示最亲切的慰问……”读着读着竟然泣不成声,不懂世事的我心中不免一阵失落,原来不是面包和饼干,而是我长大后才知道其真正含义的精神食粮。
我手里也抓着一张新闻纸印刷的慰问信,看着大人们激动的神态,感到困惑不解,在我这个孩子看来。没有比粮食和水更能令我渴望和欣喜的东西了——因为我因饥饿和缺水,加上燥热的天气,已经感到少许的晕眩。我把这张从天而降的寄托着党和全国人民深厚感情的慰问信折成一架纸飞机,我觉得这是下午的慰问带给我的唯一收获。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我半睡半醒,如梦如幻,真有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的幻境,就这样,我在饥饿中,在蚊虫的叮咬中睡去,告别了震后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