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参加聚会。他刚进聚会的会议室,就看见了一个浓装艳抹的美丽女人在滔滔不绝地口若悬河,而且她还边悬河边抽烟,不过,这却并不使人感到她恶俗,相反,倒增添了几分潇洒与无羁。
那女人四周围了七八个人,众星捧月似地打趣着。仔悄不声息地找了个角落坐下。那女人一会卡夫卡,一会卡尔维诺,一会又海子,一会又到了泽塔琼斯的化装和卡梅隆迪亚兹宝石一般的蓝眼睛,总之,思维跳跃得很厉害。她的嗓门很高,说到高兴处就哈哈大笑,旁若无人似的。
有人告诉仔,那女人就是著名的西西。
仔皱了皱眉头,他早知道西西远扬的臭名,在本市的文化名人里面,尽管他很欣赏西西,但西西的淫荡却使仔觉得西西一定象个色情狂的猴子,眼睛里面冒着性欲的贪婪。今天一见,没想到西西竟有几分豪放。
那天,西西理所当然地成了主角,其实这也是她一贯的作风,她倒不是故意要让别人围着她转,是她身上天然地就具有一种魔力似的,别人不知不觉间就把他们思维的脚步踏入了西西话语的跑道,心甘情愿得毫无疲惫之感,这点连她生意场上的敌手都不得不承认。
后来,西西好象终于说累了,她打开挎在左臂上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一盒烟,自己先点上一支,然后把烟盒丢在前面一个男人的怀里,说:是爷们的都要抽,谁不抽谁就蹲着撒尿。刚说完,她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仔,脸上忽然就一红,说:那边还有个不认识的兄弟,不好意思,我只顾胡说八道了。
有人忙为她介绍了仔,仔只得走过来,西西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伸出了右手。在握手那一瞬间,仔分明看到了一个上流社会高雅的女子。
这时,有人讲了他在泰山看到的一桩事情:一个中年男子背着一个青年男子艰难地从山上往下一步步地走着,青年男子在哭,请大家构思一段文字。
大多数人都往见义勇为传统美德上去做文章了,西西在若隐若现地笑着,嘴角边分明流露出一种不屑。
仔也说了他的构思:两人都是游客,那青年个民工,如今,儿子得病,老板仍不发欠了两年的工钱,他无法交五千元的住院费,就爬到泰山,要跳涯自杀,后来想,连死都不怕,干脆当小偷算了。第一个开刀的就是那中年人,没想到中年人是公安局的,小偷逃跑的时候摔断了腿。那中年人要把小偷背到中天门,然后坐车到山下的医院。公安边走边问小偷为什么走正道,小偷讲了他的事情。公安说他可以先为孩子垫付住院费,为孩子治病要紧,小偷感动地哭了。后来,公安了解到小偷确实没有前科,就没有把他送到派出所,公安实在不忍心为一个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了。后来,公安利用职权为民众讨回了钱……
仔忽然停顿了,因为他看到西西正在微笑着看他,非常赞赏的样子。仔忽然感到一阵慌乱,说:至于后来,民工是否还钱,我也说不清了。
西西鼓起掌来:非常棒,爱的救赎,爱使人性的复苏,爱使人道主义回归。她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然后又说:仔,果然名不虚传。
仔脸更红了。他忽然对西西产生了几分好感,但当时他绝对不知道,他会陷入与西西痛苦的情感之中。
西西那天主动送给了仔一张她的名片。西西喜欢有才华的人。
西西是那种纸醉金迷的人,尽管也喜欢文字,但她更喜欢金钱,喜欢金钱带来的比白昼更刺激的酒绿灯红的夜晚,喜欢金钱带来的性欲的满足。
西西的每个晚上几乎都是在酒精音乐中度过的,当然,性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认识仔后,当西西请所谓文艺圈里人吃饭的时候,都会叫着仔,她会很亲切地告诉别人,仔是她的好朋友。如果有段时间没聚在一起,西西就给仔电话,山南海北地聊上一通。
和西西交往近半年了,仔越来越感到西西放浪淫荡的后面其实正是追求一种真实、美好、善良的生活。
他开始改变对西西的确看法了,甚至可以说,他开始有点喜欢西西了。
后来,不知怎的,将近两个月,西西没与仔联系了,仔很不放心,就打了西西的手机。原来西西离了婚的丈夫得了肝癌,需要做手术,他第一个老婆及女儿深恨他当初抛弃了她们,因为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女儿象征性地尽了一下作为晚辈的责任。重头工作,比如住院、手术、护理等,都是西西做的。仔打电话的时候,西西还正在医院,因为他的时间有限了。
西西开始欷嘘了。
仔的心脏象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疼。
沉默了一会,仔说:晚上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好吗?
西西说:抱歉,我不能离开他。
仔很失望,他刚要坚持,只听西西又说:好吧,就一个小时,七点在蓝屋西餐。
刚过六点,仔就赶到蓝屋西餐,订了一个位子。蓝屋西餐的档次很高,宽敞的大厅被豪华的隔断隔离成一个个小包厢,包厢里的餐桌、沙发也都很豪华。
仔独自坐在沙发上,听着大厅里如水一样潺潺流过的钢琴声。尽管灯光很柔和地流淌着,但他纷乱的心境却没有灯光那么恬静。
西西来了。她明显地憔悴了,头发乱七八糟地别在一个卡子里,脸上根本没化装——这在她是绝无仅有的,不过,这反倒使她具有一种病态般的柔弱美。
西西疲惫地坐下,掏出一支烟,刚点上就招呼服务小姐,然后杂七杂八地点了一通,又把一张卡递给小姐:我们就要这些,买单,谢谢。然后又阻拦仔:什么也别说,你那点工资不够在这里消费的,今天我请你,改天你再请我,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仔很感激西西的细心,看到西西满脸的疲倦,他又感到辛酸。
你就不能到家政公司顾几个人护理他吗?仔说。
西西疲惫地一笑:我也想过,可我不放心,找别人,我不累死,也会急死。
仔问:可你为什么要这么累呢?他与你毕竟没什么关系了。
西西说:他毕竟爱过我,为了我他付出的太多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更何况,他还是我儿子的父亲。
仔感动地说:西西,你是个善良的女人,你是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好母亲,你值得让一个真正懂得你的男人去爱你,只是你的善良都被你自己遮盖了,所以……仔有点激动了。
西西忽然落泪了: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的理解。
西西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象个受了委屈忽然见到大人的小姑娘。
仔心疼不已。
仔不由得抓住了西西的手,西西脸红了,这为她憔悴的面容增添了几朵健康的红云,娇羞、婉约。
西西想把手抽回去,仔却抓得更紧了。
西西将头趴在桌子上,低声痛哭起来。
后来,西西告诉仔,那是她第一次在男人面前流眼泪,只是因为仔走进了她的内心,其实,真正的她并不象现实里的那样,但是,她已经不想恢复真正的自己了,她喜欢了用虚假的自己刺激地快乐着生活。
而这刺激,又把仔诱惑到了她的床上。
不久,西西的丈夫去世了。
西西萎靡了一阵子,很快,她又恢复了过去的激情。
有一天,西西约仔吃饭,还是在蓝屋西餐。那天,他
们都喝了点酒,在酒的作用下,蛰伏在他们心里的欲望就象虫子一样把他们的血管啃咬得奇痒无比,色媒人在他们共同的精神追求里把性欲成功地通过肉体的亲密接触而酣畅淋漓地爆发出来。
他们到了西西的别墅,别墅位于郊外,是座两层小楼。
西西的卧室也是书房,伸展到屋顶的书柜沿着四壁蜿蜒着,游蛇一样包围着一张巨大的床、两个沙发和一张老板桌,让人感到了金钱与知识的双重魅力。
也让他们感到了欲望爆发的魅力。
事毕,西西躺在仔的怀里,依人的小鸟一样地平静,与平时的张扬大相径庭。
仔爱怜地望着她:你永远这样过好啊。
西西苦笑一声:已经不可能了。我是个堕落的女人,我已经适应了堕落的生活,也离不开堕落的生活。
仔问: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这样?
西西翻过身,把头放在仔的胸前,认真地望着仔,说:那是因为你把曾经的我从堕落中唤醒了。
她忽然又冷笑道:你知道,我这里流过多少吨肮脏男人的肮脏精液吗?我靠,他们有的贪图我的钱,有的贪图我的色。而我,用我的肉体和金钱买官员的权力,买帅哥的青春。西西边说边翻身下床,倒了两杯人头马,一杯递给仔,一杯一饮而进。你知道吗,我开始并没把卧室设在书房,因为我不愿玷污了这些书,这都是我非常喜欢的书。她走近一个书柜,爱恋地望着里面的书:可又一想,书有什么用?有了钱在有了一切。她忽然狂笑起来:精液加书香,不亦乐乎!
仔想哭。他感到恶心,为西西,为自己,为书。
西西却浑然不顾仔的感觉,她打开电脑,放了一张节奏狂烈的碟片,然后又倒了一杯酒,边喝边随着音乐扭动起来,赤裸的身子象条蛇一样。
仔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他感到自己彻底崩溃了,彻底疯了,他狠命地将手里的酒杯朝前面的书柜砸去,只听哗啦一声,玻璃碎了。
西西停止了扭动,她睁大眼睛,惊奇地望着仔,仿佛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关了音乐,指着仔,厉声说:你,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摔我的东西?你说,你有什么资格?
仔一字一顿地说:算我瞎了眼,告诉你,我是人,不象你,是个东西。告诉你,我会赔你的东西的!
仔象个困兽一样愤怒地抓起自己的裤子。
西西好象突然从梦中醒来,她把仔扑到在床上:亲爱的,别走。对不起,我疯了。我怎么能这样对待你?
西西大哭起来。
仔心软了,他无力地倒在床上,思维空白得头疼欲裂。
西西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象空气一样流动走了似的。
他们又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