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07年清明,我又一次来到姜庄镇采访。姜庄镇政府大街路面全面重建。推着自行车,在老乡的指引下,我首先采访的是姜庄二村。原来姜庄分5个自然村:一村在镇政府大街路南最东头。一村与五村相连,五村在右西。二村在姜庄镇政府大街路北最东头。三村靠二村为左西;四村靠三村,在最西边。姜庄镇政府大街和高平公路两侧的建筑物一片繁华景象,而在自然村里,依稀可以找到民国时期居民住房的影子。改革开放,青年一代涌向城市居住或工作,存留在自然村里大多是年迈的老人。房屋低矮,人老耳聋,家什破旧,而要采访47年的历史,非得来到如此的环境中不可。采访中,许多难属亲属老人已经常年卧床不起,不能回答任何问话。有的被搀扶起来,泪流满面,艰难回答着采访。我深深感受到时间的紧迫。老人们把我当作了是“政府”派来了解民情民意的大干部了,我真是感到惭愧,干部是永远不会来这个地方了。我告诉他们我是一名民间作家,不是中国的作家,是老百姓,退休在家没事找事,和您拉呱谈家常来啦。但,我心里想,这些难属,非常需要经济救助,应该发给荣誉证书和解放纪念章。现在国家经济有所好转了,应该发放和给予生活抚恤。即使现在开始发放抚恤金,很多家庭已经被杀绝,并无亲人,有的亲人早已经去世,现在活在世上的,也在八十岁上下,就是有好日子,也享受不几年了。国家没有照顾这些难属,实在不应该。
姜庄四村老支部书记张归杰,1947年3月入伍,部队首长是36师师长陈毅。张归杰一入伍,就参加了潍坊七家埠战斗、潍坊西李家战斗、平度道头战斗、北沙河战斗、莱阳战斗、烟台玉皇顶战斗、解放青岛战斗等等,身体多处负伤,50年春退伍回家养病,担任党支部书记,至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他说,母亲被还乡团活埋,我身体有伤残,难属等于“双层”灾难,比烈属还难,是整个“革命家庭”的大灾难,理应受到国家的经济援助。他非常悲愤地说:“当年的杀人还乡团,领着青岛小姐陪伴,腰缠万贯,在公安警车的保护下,威风得不得了。看看这些抛头颅洒热血跟共产党干革命的难属过的日子,你评评,现在这社会怎么了。你有条件的话,你就把我们的意见反映到党中央,革命不如反革命是啥问题?过去,咱国家穷,有没有一个难属去找国家的茬?我们的阶级觉悟高不高?人民战争人民牺牲,死了甘心情愿。民兵村干部负伤也叫挂彩,是光荣的,家属被害是光荣的。国家表扬一声就满足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再吃苦,愿意!不给国家添麻烦。现在我们都快死的人了,生活实在有困难了,国家好了,应该适当为难属办点事情了。事实上我们不如台湾国民党还乡团杀人犯,他们是“荣民”,我们是“难民”,他们把难民的照片带到台湾去,看看俺们这些穷酸样子,丢人不丢人啊。
有些难属不愿意再回忆往事,无声涕泣,黯然泪下。提起坏人,他们摆摆手,现在都成了好人了,一家人了,中国向何处去,难属都表示出某种程度的忧闷。
高密三千多难属,我何时把他们一个个写出来,我也很忧闷。很多已经去世,有的即将去世,恐怕不等我写完,高密的直系难属就都死光了。他们也看不到《风城霞魂》的出版了,更不知道一个外地人,在茫茫的人海中寻觅着前辈的足迹,渴望挖掘着被埋在土里的他们金子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