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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人。

养蜂人。

原本就有对养蜂的好奇,受坛中花开花落两由之的启发,偶然用google搜索“养蜂  论坛”
没有养蜂的论坛,但是有养蜂人的故事。
来源于湖南知青网的原创“养蜂人”http://www.hnzqw.com/index.asp?boardid=62&;page=2
想再次介绍给坛友,明知发在这里不是很合适,但是又不知发到哪里更合适。
在此谢谢原创‘峭壁公“先生给我们的佳作。原文转贴:


养蜂人

(一)

我背着行囊,走在常德砂卵石铺就的县级公路上,汽车一过,飞尘扑面,将整个人都裹了起来,路旁的树叶也都染成了黄色。

路上碰到相邻大队的知青王军,他同我一样,下乡四年了未被招工。

“哪去?”他问。

“去常德浦沅机械厂。”

“你被招工了?”王军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呀,只不过是小工。”我打趣道。常德叫建筑副工为小工。王军拍拍我的肩膀:“要得,在外闯荡总比在队里出工强。

前几日,易明回长沙办病退手续。

易明走后,我想起这几年多次招工无望,再守在队里挣死工分终究不是办法,想到外面找点活干,于是将此想法告诉回乡知青秋山。秋山当即告诉我一个信息:本大队有一位姓侯的大伯,在外干副工队长多年,凡大队上的人想干活去找他,他都会想法将其留下来。我听了大喜,向秋山打听好详细地址,兴冲冲上路了。

湘姐要送我,但身怀六甲,我不忍让她送。湘姐丈夫李运田将我送到村口后,我硬是请他打倒回府。分手时,我叫他一定注意身体,因他最近脸色蜡黄,医院检查说是肝炎病。他嘱咐我出门在外,要多保重,做事不要霸蛮,吃不消就回来。两人在村口含泪分手。

据说浦沅机械厂距本地有近60里路,为省点车票钱,我徒步而行,按图索骥,终于寻到了浦沅机械厂工地,找到了侯大伯。

侯大伯见是大队来的长沙知青,吃惊地问:“副工这活很辛苦,你吃得消吗?”

“侯大伯,您别小看我,我下乡四年,在生产队算得上一个好劳力,还在德山挑过码头。”我信心十足地回答。侯大伯拍着我的肩同意了。

副工这活儿,除了砌砖不干,什么都干:拖斗车,和沙灰,匝钢筋、挑砖头,抬预制板等。一个工一块二毛钱,吃了晚饭加班到十一点,再算半个工。

从早到晚干着粗笨活,没有手套发,不久,我的两只手磨得稀烂,看得见红肉。


[ 本帖最后由 啤酒 于 2007-7-21 20:1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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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偶然看见地上有一双被别人仍掉的烂手套,我如获至宝地捡起戴着,手套虽烂,总比没有强。



最苦的是加晚班,干了一天,都累了,但不管多累,大家都愿意干下去,因为有6毛钱的加班费,何苦而不为?



加晚班一般是抬预制板上楼,楼层最高有六层,四人抬一块,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尤其转弯处,几个人要折腾好一气,骨头象散了架。更难受的是,加晚班回工棚后,饥肠辘辘,睡不着觉。



其实工厂食堂有夜宵,刚来时,一次加完夜班,我兴匆匆去食堂,将饭菜票递进窗口:“来碗面。”



“你这票不行,要夜霄专用票。”窗口内打饭的师傅说。



“夜霄票到哪买?”



“只能本厂工人做夜班的才能买得到,对外一律不供应。”打饭师傅明明白白告诉我。



见那些做夜班的工人端起热腾腾的面条吃得津津有味,而自己站在一旁又累又饿,一种末等公民的自卑感涌上心头。



一天,我径自找到工厂行政科。



“领导,你们厂这么多机器都放在哪?”我对着一位姓曾的科长问。



“都摆在车间啊,这还用问?”曾科长说完疑惑地看着我:“你哪里的,问这些干啥?”



“我就是给你们盖车间的民工,为了给你们厂提早完成盖房任务,我们现在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干。但是我们加班到深夜收工时,肚子饿得发慌,只能看着你们做夜班的工人吃夜霄,而我们却买不到夜宵票。”我接着说:“曾科长,我们民工不都是爹妈生的吗?您就忍心看着我们饿着肚子为你们盖房?” 我顿了顿又说:“听人家说您为人善良,办事公道,所以特地来找您,请您为我们这些离乡背井的人做点好事,解决夜宵票问题。”



曾科长等我说完,开口道:“听你的口音像是长沙人。”



“没错,我是长沙知青,下放常德已有四年,生活所迫,只得外出做小工。”



“哎呀,我一个大儿子也是知青,下在慈利县,可能跟你年纪差不多。”曾科长稍停片刻接着道:“你刚才提的这个事我们研究一下,尽量想办法给你们解决,出门人不容易。”他同情地说。



我准备告辞,突然想起手套的事:“曾科长,这手套也归您管吗?”



“是的,你又有什么想法?”



“我们当小工的劳动强度太大,一双手磨得稀烂,没谁给我们发过一双手套,如果您不为难,我能不能出钱在您这里买一点?”



“行,你们这些民工真是造孽。”曾科长接着问:“要多少双?”



“先买二十双行吗?”我刚一说完,曾科长即安排手下去拿来。



我接过手套,付了款告辞。曾科长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等一下。”只见他从自己抽屉中拿出几双崭新的手套递给我:“这是我自己的,送给你吧。”



“太谢谢您了,您真的是一个善良人。”我说着眼圈都红了起来。



回工地后,自己留下几双手套,其余的都送给了一起干活的。



第二天,一位姓宋的大伯戴上手套后说:“想不到小刘还为我们做了一件大好事。”



“你们以后要手套,我给你们代买,那曾科长我熟,人最好了。”正说着,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曾科长站在了后面:“你在这里跟我做什么宣传?”



“曾科长,您怎么来了?”



“给你们带好消息来的,你们今后加夜班可以派代表来买夜餐票。”


[ 本帖最后由 啤酒 于 2007-7-16 05: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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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高兴不已,纷纷请我代劳。



……



工厂的铃声响了,看着工厂大门的工人穿着整齐划一的工作服上下班,看着宽敞明亮的大车间里摆放着的一台台崭新机器,我羡慕极了:要是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员该多好啊!唉,不想了,越想越不通,我推着斗车运沙子去了。



拖着满斗车的沙,在一个陡坡上放飞坡。放飞坡是项即刺激又危险的活,我一趟一趟肆无忌惮地在坡道上飞奔。斗车没有刹,当车从坡上冲下时,车速会越来越快,此时我必须紧随车速一起加速奔跑。坡道约有百余米。在紧张和刺激中一鼓作气完成这百米短跑,松口气,又准备放下一车。



在无数次与斗车竟跑中,我渐渐疲倦起来,脚步跟不上趟了。可斗车轮子并不晓得疲倦,两只轮子仍劲头十足地直往坡下冲去,且越来越快,我使劲堵住它,强迫它慢一点,但两只轮子已经不听我的使唤,它似乎在我耳边大声嚷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此时终于明白: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自己将会被这无情的东西碾成肉饼。说时迟那时快,我两手猛然一松,身子朝旁边一闪,“扑通”滚倒在地!斗车一个倒栽葱,轰然倒在旁边!我和斗车两败俱伤。



我躺在工棚内,饭都是宋大伯帮我打的。



“小刘,今后不要再显什么英雄好汉了,放飞坡,太危险,弄不好命都会送掉!”宋大伯接着说:“年轻人,要吃一亏长一智,放坡时,刚开始就要控制速度,斗车没产生惯性,你就能控制它。”宋大伯说着,随即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药水,涂抹在我的伤口处,说这药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祖传秘方,效果忒好。



宋大伯五十岁左右年纪,国字脸,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宋大伯,您怎么这大年纪还出来干这活?我们年轻人都有些吃不消。”我问。



“唉,有什么办法,家里人多,粮食不够吃,挣点钱买口粮啊!”



“您有几个崽女?”我好奇地问。



“六个,有一个大的得力了,最小的还只有五岁,全家人的嘴巴加在一起有尺多长呢!”宋大伯笑道。



“您怎么要生这么多?”



“乡下人哪个不想多生几个儿?”他接着道:“集谷防饥,养儿防老,你们年轻人还不懂,到时自然会明白的。”



“您没想想生这么多好难带?如果您没这么重的负担,说不定现在不会在这里卖苦力了。”



“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你不清楚这生孩子的事,有时是由不得哪个的,我家孩子他妈是一肚子的崽,一年一个,我有什么办法咯。”宋大伯说完摇头苦笑。



我此时也有些糊涂了,在这方面,我毕竟还是个毛头小伙。



不知是宋大伯的祖传秘方见效,还是我身体好恢复快,第二天即能撑起来走路,第三天就勉强出工了。


[ 本帖最后由 啤酒 于 2007-7-16 05:3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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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伯见我受了伤,安排我匝钢筋。匝了十来天,我又去挑砖、抬预制板。



工地上没任何安全设施,也从没谁为民工举行过安全培训。



办公楼砌到了六层,竹架板上,一些人抬着预制板在上面吃力地移动,竹架板被踩得吱吱响,直摇晃。脚下,一根根横七竖八的杉木搭起来的架子在高空支撑着,周围没任何防护网,抬着沉重的预制板走在上面提心吊胆。我随时警惕着,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宋大伯走在靠外的一边,别看他有一把年纪了,但干起活来丝毫不让年轻人,且沉稳老到,还时刻提醒别人注意安全。



预制板抬到一拐弯处,宋大伯指挥:“靠里边的人慢点……好,后面的跟上……外面的注意。”就在这时,宋大伯自己脚下的一块竹架板突然一晃,他失去了重心,竹杆从他肩上滑落下来。他从六楼的架板上栽落下去。



“救命啊!”我们惊慌失措地边喊边往下跑。我将宋大伯扶起,他已是七孔流血,不省人事了。



工地派汽车将宋大伯送医院抢救。没多久,传来他不治身亡的噩耗。我顿时泪如泉涌,失声痛哭:“宋大伯,我们刚才还在一起做事,现在却是阴阳相隔,‘呜……呜’您是多好的一个人啊!我受了伤,您帮我打饭,给我敷药,教我注意安全。抬预制板您总是走外边,把安全留给别人,将危险留给自己……‘呜……呜’我要去找工地上的头头,他们太不把民工当人看了。”



怀着悲愤的心情,我带着几个人找到了工地办公室。宋大伯的家属也来了,在办公室哭成一团。几个头在安抚着家属。



“这次事故你们要负完全责任。”我愤怒道。



一位胖头头责问我:“你在这里起什么哄!你给我出去!”



“我是这里的民工,我有权为死去的宋大伯说几句公道话,你们根本不关心民工的死活,工地上没有任何安全设施,才导致宋大伯的死亡。所以你们要对宋大伯负完全责任,要完全满足家属提出的要求,而且要赶快安装防护网,民工发放安全帽、手套等安全劳保用品。”我刚说完,旁边的人跟着吆喝起来:“不满足家属和刚才小刘提出的这些条件,我们决不开工,我们停工的工资你们一分钱也不能少给,否则我们会一层层上告!”



头头们慌了手脚,连忙到里屋去商量。不久,胖头头出来说:“刚才小刘代表大家提出的要求是合理的,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满足,让死者家属满意。现在你们还是先去做事,否则耽误了甲方的工期损失就更大了。”胖头头说完看着我,希望我能带头表个态。



“不行,安全网不装好,我们决不开工,人命关头,难道你们不懂?”我愈说愈愤慨。



“人命关天,安全第一,安抚家属,办好丧事。”办公室里里外外聚满了人,大家高喊着。民工们从没这么齐过心,以前都是碰了头头点头呵腰,生怕饭票子过河,哪还敢这么大喊大叫。



等了两天,上述条件全部兑现,民工开始复工。宋大伯的家属也得到了应有的赔偿。



宋大伯惨死的情节,自己和其他工友平时发生的一些工伤事故总在脑海中浮现。在此继续干吗?我问自己。



……



一日工余,信步路过工厂附近的一片荞麦地,此时正是荞麦开花之时,花的模样虽不出奇,但觉浓香扑鼻,出于好奇,我径自走到荞麦地中央,发现有一些蜜蜂在花丛中贪婪地采集甜汁,有些蜜蜂似乎吃饱喝足了,然后向同一个方向飞去。



我循着蜜蜂的飞行方向走去,走呀走,终于来到一户人家,只见这家的屋檐下摆满了蜂箱,成千上万只蜜蜂飞进飞出,一派忙碌景象。



我仔细观察这些有趣的蜜蜂,此时一位戴着眼镜的五十来岁的人走了过来。



“大伯,这蜜蜂是您养的吧。”我礼貌地问。



“是呀,你对蜜蜂有兴趣?”大伯的口气很温和。



“觉得蜜蜂世界好神奇的,只是我不懂。”



“不懂不要紧,你们年轻人一学就会。”



“那我可以拜您为师吗?”我无意地问。



“你是长沙人吧。” 戴眼镜的大伯瞅着我说,并没回答我刚才那句问话。



我于是将自己的身世向大伯一一道来,并向大伯自报家门,然后请问了大伯贵姓。



“我大名姜楚天,湖北武汉人士。”姜大伯爽快地回答。



“您一定放了多年的蜜蜂吧,看您这饱经风霜的样子。”



“抗战八年了。”姜大伯风趣地说,



“您在哪些地方放蜂?”



“四海为家,全国各地哪有蜜源哪安家,此地赶了荞麦蜜后还要到浏阳赶山桂蜜,然后到广西或广东越冬。”



“您这么大年纪长年在外飘泊,吃得消吗?”看着姜大伯有些瘦弱的身子,我不无担心地问。



“还行,只不过这两年觉得有些费力,转运时一般是出钱请当地人装卸。”姜大伯说完开箱查看他的蜜蜂。此时只见姜大伯掀开蜂箱盖,双手慢慢抽出一张蜂巢,巢脾上爬满了蜜蜂,有的还爬到了姜大伯手上,他毫不在乎,将那巢脾翻来倒去的仔细观察……



时间不早了,我和姜大伯告辞后,回到了工地。



工地上,我似乎再没了往日那股子干劲,一门心思跑到那神秘的蜜蜂王国去了。


[ 本帖最后由 啤酒 于 2007-7-16 05:3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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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人



(二)



我每天仍在建筑工地上劳作,但一有时间,即跑到姜大伯的养蜂场,看他取蜂蜜,调整蜂群,清除赘脾等。有时我问上几个技术问题,姜大伯总是耐心解答。他还借了几本养蜂书给我。我即利用工余时间捧读,将蜜蜂的生活习性、繁殖规律、蜜源等牢记心中。



一日大雨,工地放假,我上集市买了一只鸡,提了一瓶酒,兴匆匆来到姜大伯蜂场。



“姜大伯,今天我俩喝一杯。”



“好啊,我俩痛快痛快。”姜大伯今天的兴致也很高。我借着房东的锅灶将鸡弄好摆上桌。



“姜大伯,我先敬您一杯,是您使我进入了神秘的蜜蜂王国,借此表示深深的谢意。”我先干为敬。



“小刘,很高兴认识你,为我俩的忘年之交干杯。姜大伯高兴地一饮而尽。



“姜大伯,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什么问题你只管说。”几杯酒喝下,姜大伯更是爽快。



“您长年在外飘泊不定,四海为家,难道真的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姜大伯沉思片刻:“小刘,你真的戳到了我的痛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正后悔不该冒失提这话题,姜大伯接着道:“我以前曾有过家,但早就没了。”



“您的妻子是不是……”



“早就离我而去了。”姜大伯说完陷入沉默之中。良久,他才将自己的身世缓缓道来:“那还是一九五七年反右时,当时我在华东农业大学当生物老师。我的业务知识在生物系是比较有名的。当时我也是一个热血青年,什么事都敢说敢干。想不到的是,大鸣大放期间,学校号召全体师生敞开心扉向党交心,帮助党改正缺点和错误,以更好地带领广大人民前进。我当时热血沸腾,以为展示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在讨论会上大胆谈出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您怎么谈的?能不能说给我听听。”我急着想听听姜大伯当时的发言。



“小刘,今天幸好只你一人,人多了就不方便了。”姜大伯消除顾虑后接着道:“我说现在党内民主风气太少,没有很好地听取各级基层组织和老百姓的意见,喜欢搞一言谈,这样将会造成官僚作风的滋生,会脱离群众犯大错误。我还举例说明:比如蜜蜂社会,看起来好象是蜂王决定整群蜜蜂的命运,实际上并不是,其实蜂王在产子、育新王、分蜂等主要行为中,是受蜂群制约的,蜂王并不能我行我素。我还说自然界的东西是最能给人类以启示的……”



“姜老师,您说得太好了,条分缕析,切中要害,真不愧为大学老师。”我由衷地说,对他的称呼也不由改了口。



姜老师停顿一会继续道:“谁知这是一个引蛇出洞的圈套。就是这些真话,结果我被划为右派,下放到湘北农场劳动。我的妻子随即离我而去。我一个女儿在武汉奶奶家生活。幸亏我学的是生物,自己在农场养了几箱蜂,后来蜂群发展了,我遂向农场领导提出请求:以农场名义让我在外放蜂,我每年保证上交多少钱给农场。场领导觉得我这个想法不错,既满足了我个人要求,又能给农场带来实惠,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于是很快批准了我的请求。我即开始了养蜂流浪生活,一干就是八年。”姜老师说完,仰头将杯里的酒喝完。我连忙给他斟满。



“您这么多年真的没带过什么徒弟,颠沛流离的,一个人多为难?”我有些伤感地问。



“说实话,不是我不想带,而是没碰上合适的人。干这一行要吃得苦,还要心眼活,更要有这方面的兴趣和爱好。” 姜老师接着道:“小刘,你对养蜂真的有兴趣?”



“真的,自从结识您以来,我做梦都想着这事,我认为,我们知青有一定文化,又没家室拖累,学养蜂是再适合不过了,您看呢?”



“你愿意跟我学吗?我现在真心真意表示愿意接受你这个学生。”姜老师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我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姜老师,感谢您的器重,今天我就借这杯薄酒正式拜您为师。”说完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我打算后天即起程前往浏阳大围山,你赶快作好准备,跟我一起前往。今年就在那越冬算了,大围山木材多,你可以抓紧时间在那里做一批蜂箱,明年我可以分点蜂给你发展。”姜老师像给学生布置作业一样。



我回到工地,兴匆匆结了帐,告别众民工,不日即跟姜老师装车启程。



这次装车没再请人,我要姜老师站一边去休息,我一个人搬着蜂箱上车,仿佛搬着空木箱似的。其实一套蜂箱有上下两层,箱内插着20张左右的蜂脾,蜂脾内有蜜蜂、幼虫、花粉,还有份量最重的蜂蜜,一套箱子至少有70斤。姜老师看着我这徒弟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心里十分满意。



……



浏阳位于长沙地区的东部,距长沙有一百多公里。满载蜂箱的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翻过一座座高山。车到山顶,俯看山脚下的村庄阡陌,宛若一副副棋盘。



在浏阳张坊深山里的一户人家驻扎下来,我在姜老师的指导下,又负责将一只只蜂箱卸下摆放好。



房东姓李,三十多岁,是个木匠,性格开朗通达。我随即与他谈蜂箱制作一事。



李师傅带我到一些农家去看材料。此地农家或多或少都存放了一些干透了的杉木,做蜂箱是极好的料。谈价后方知,一节两米长比水桶还粗的杉木只要六块钱。我想,这么粗的杉木在山里至少要默默生长六七十年啊!被如此贱卖,难道不心痛?



我问卖主:“你们这些木头都是哪来的?”


[ 本帖最后由 啤酒 于 2007-7-16 05:3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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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以前山上砍的。”



“现在山里还有这样的大树吗?



“少了,只有在老深山还能找到一些。”



“你们砍这些树是有关部门批准的还是自发砍的呢?



“批还是要批,但批一根可以砍几根呀,”买主有些得意地回答。



“你们砍树不觉得可惜和糟蹋吗?”我打破沙锅(纹)问到底。



卖主想了想道:“说实话,砍树时心里总还是有些疙瘩,一棵这样大的树要生长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砍倒它却只要十几分钟。但转而一想,你不砍别人会砍,你不砍山里的树照样会一天天少。另外一些公社干部盖房用木,到林业部门一批就是上百根指标,而我们这些小百姓顶多只给批十来根。我们这里有一个林业部门的干部,他盖房一下就批了一百五十根指标,待房子建成后,有人数了一下那新房的用料,足有三百根以上。”



我惊呆了:三百根大树是什么概念?意味着整整一座大山的树要被他砍得精光!



我想,原始森林中默默生长出来的大树,难道真是供人们肆意砍伐的?人类虽是大自然的宠物,难道就能任意而为,干出一些破坏大自然的事?比喻自己下放的常德山村,方圆几十里仅剩下了一棵大树,这不十分可悲吗?



木头买了回来。我在李师傅的指导下学起了拉平锯。李师傅弹好墨线,两人各站一边,把稳平锯,拉来拉去。刚开始,我还觉得新鲜有趣,可时间一长则大汗淋漓,疲惫不堪,坚持数日,终将木料锯完。



看着满屋的木板,我问姜老师:“这蜂箱一定得用木头做吗?”



“并不一定,现在国外为考虑自然资源的破坏问题,很多东西都在用塑料代替。澳大利亚土地那么广阔,资源那么丰富,现在都是用塑料蜂箱,即方便又实用,最重要的还是森林得到了保护。”姜老师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我颔首道:“这应该是保护森林的真正出路。”我接着说:“姜老师,我这人心太软,看到山上的树被砍倒都有些难过,总觉得好端端一棵树砍倒怪可惜的,长成一棵大树不容易啊。”我还将自己下放常德听到的五八年砍树炼钢铁的事件一一讲述,同时满怀伤感地道出那棵孤独的百年大树的故事。



姜老师叹了口气道:“小刘,你是在凭良心说话,但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这问题的更深层面。”



“请您分析给我听听。”我急不可耐。



“森林的作用还不仅是给大自然增色和给人们提供建筑和家具材料以及做柴烧饭。它更重要的作用是起了蓄水和调节空气的作用。比喻下大雨,森林植被好的地方可以将很大一部分水蓄起来,保持水的平衡。反之,森林植被一旦被破坏,雨水蓄不住,只得水往低处流,导致河水暴涨,农田淹没,同时还伴有泥石流、山体滑坡等灾难出现。如果进一步分析,森林植被好的地区和差的地区如果同时遇上天干大旱,可以肯定地说,植被好的地区发生的旱情比差的地方要缓和得多。要知道,水灾淹一线,旱灾干一片啊!另外森林调节空气的作用不用我多说,想必你也知道。”



“您看问题太深刻了,有些事物我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而您却是看得深说得透。”



“我只不过比你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其实你是个很不错的青年,凡事喜欢动脑子,爱问个为什么,只是以后要多读点各方面的书,你要知道‘人从书里乖。’”姜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您说得对,我总是觉得自己知识太少,分析问题的能力差,想多读些好书,可这好书到哪找啊!说实在的,有时逛书店,一是没钱买书,二是有钱也不会买,都是些歌功颂德千人一面的东西,实在看不下去。”我吐露着心声。



“小刘,你跟我来。”姜老师神秘地说着,随即走到一个大木箱前,慢慢打开箱子:“你来看看,有不有你喜欢的书。”



我俯身看去,立即露出惊讶的神色,满满一箱书,除不少生物方面的外,还有胡适的《中国哲学史》、老舍的〈〈猫城记〉〉、福柯的〈〈监督与惩罚〉〉等哲学、文学书籍。我取了一本王亚南的〈〈中国的官僚政治与研究〉〉,对姜老师说:“先看看这本吧,您的好书太多了,我只得慢慢看,同时要请您多辅导,我的水平低,怕看不懂。”



“不要紧,多看几遍就会懂的。”姜老师鼓励我。



白天,跟着姜老师照看蜂群,掌握一些基本技术;夜晚,煤油灯下,我一头钻进书堆,遨游在国内外一些思想大师深刻而缜密的分析批判中。我被这些大师牵引,与他们的思想脉搏一起跳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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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大都为老屋,且全部是瓦房,稻草屋难见踪迹,有些房子还相当气派,飞檐翘角,金门绣户。一打听,方知系从前的毫门贵族所有,解放后分给多户人家共同居住。



此地人相互说话像粤语,我一句都不懂,但他们跟我对话,可随即改为长沙腔调,与姜老师说话则迅速转换成塑料普通话。我心里产生了疑问,在这看似封闭的大山里,山里人的语言能力怎么这么强?而且还特别喜欢跟外来人打交道,性格也开朗活泼。



进一步接触中了解到,他们的祖先来自广东潮汕地区,那还是数百年前,其先辈由于战争和灾荒所逼,开始了大迁徙。平原沃土没有他们扎根定居的份儿,只有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才是他们的理想之地。最后他们选择了这块宝地定居下来,一代代延绵生息。尽管先祖的英灵早已灰飞湮灭,但那难懂的粤语,特别的生活习俗仍保留下来,世代相传。



此地人吃菜不用锅炒,家家户户用木罾蒸饭,下面蒸饭,上面蒸菜。什么白菜、萝卜、辣椒都是蒸着吃。我不解,遂问房东李师傅:“你们怎么不用锅子炒菜?”



“吃炒菜容易上火。”李师傅笑着说。



此地人怕上火简直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比喻瓜子花生之类的东西总不能蒸着吃吧!有办法,即炒熟后不论香气如何扑鼻,他们绝不会先尝为快,只是将炒熟的瓜子花生放进密闭的瓷坛内,至少等上七、八天才敢掏出来吃。我曾笑他们是世上忍功最好的。



一天,路过一户人家,发现这户老乡家外面丢了一地的蒜苗,我随即将蒜苗捡起送到屋内道:“大伯,这是您家的蒜苗,我帮您捡起了。”



“啊呀!谢谢你,小兄弟。”大伯说这话时,我为做了这件好事感到高兴。谁知大伯接着道:“这些东西是我仍掉的。”



“怎么要仍掉,这么好的东西?”我大惑不解。



“吃这些东西上火呢!”大伯一本正经的回答。



“您真不要我可哪去吃了,我不怕上火。”我大笑着说。



“你拿去就是。”大伯毫不犹豫挥挥手。



我还了解到,此地集镇上红辣椒比青辣椒便宜得多。为什么?现在无需此地人解释了,我已无师自通:吃红辣椒怕上火,一般人怕吃得。



这里人人称得上卫生标兵,家家户户设有专用澡堂,大小七、八平米,红砖面底,有些坡度,便于流水。澡堂内挂钩、毛巾、肥皂、澡桶、板凳一应俱全。干了一天活,当地人回家的第一件事即洗个热水澡,他们叫冲凉。不论寒暑,天天如此。



刚去,我洗澡不多,觉得没必要天天洗,浪费柴火。在常德乡下柴少,连煮饭烧开水都困难,哪还天天烧热水洗澡?可在此地,看着房东大嫂将一根根大劈柴塞进灶膛,我觉得心痛,这些木头在常德可以做上好的家具呢!



俗话说,从贱入奢易,从奢入贱难。不久,我也学了天天洗澡,那种感觉真的不同,一身觉得好爽。



此地饮水皆为清冽的泉水,一般住房都是依山而建。大多数人家在自家附近挖出米把深的井,即可见泉涌,然后周围砌上石块,盖上木盖,其清洁卫生状况远远超过长沙白沙井。寄住的房子前面,流水潺潺,清澈见底的溪水中,一些小鱼在自由地嬉戏游水。深秋时节,山中仍黛色葱葱,山桂飘香;蜜蜂知道冬天快到了,在尽力采集花蜜和花粉。姜老师摇出的山桂蜜清冽香甜,他说山桂蜜是蜜中之王,不可多得。



房东大嫂面容娇好,每天在家带孩子,做饭喂猪。一打听,此地女人没有出工的习惯。我不由想起常德乡下的女人,即要出工又要带小孩做家务,每天累得陀螺样直转,面部晒得像男人一样粗糙黝黑。我想,待我老了,在此定居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



一天夜晚,在对家人和朋友的思念之中,我提笔写了三封信,一封给父母,一封给湘姐,还有一封给易明。我将自己的一些近况和上述一些有趣见闻,在信中一一相告,想必他们看到信一定会高兴。



第二天,我向房东李师傅打听发信之处,李师傅告诉我必须去东门镇,有十余里山路。告别姜老师,按李师傅所指路线,我只身前往东门镇。
养蜂人(三)



我在蜿蜒的山道中穿行,不时看到一些蜜蜂在山桂花上忙碌,其中一些个头较大,颜色较黄的蜂是意蜂,而个头小一点,黑一点的是当地人养的中蜂。



踩着光滑而有些残缺的青石板垒成的山路,翻越一座座山头,我想:这路还不知是哪一朝先人所修,真是前人修路,后人享富。在这大山,总有一些东西能让人产生沧桑感。



走到一开阔处,猛然发现有一老宅的墙壁上,尚隐约可见“打土豪分田地”的标语,屈指一算,距今足有半个世纪了!



到了东门镇,只见街道两旁的房屋店铺相连,路旁山民摆着一些土特产在卖,有笋子、蘑菇、野兔肉、獐子肉等。



找到邮局发了信,寻到一家饮食店要了一碗面吃了起来。此时同桌人正好吃完面,疑惑地看着我,他开口道:“你这位长沙满哥怎么没见过?”我见此人讲一口的长沙话,知道遇上了家乡人,连忙回答:“我是下放常德的知青,跟一位养蜂师傅来此地放蜂。”



“你也是知青?”那人有些惊讶。



“看来老兄也是下放此地的知青。”我问。



“唉,六四年就来了。”



“请问贵姓?”



“姓陈,名平,请问老弟大名?”



我将自己的姓名通报后,看着陈平,只见他清瘦的脸上刻上了几道鱼尾纹,一套陈旧的学生装也许还是读书时穿的,看年纪若有三十出头了,一副饱经忧患的样子。



“真不容易,陈哥一干近十年,成家了吗?”



“光棍一个。”他接着说:“真要在乡下干一辈子,心不甘啊!”



“陈哥有何打算?”我不无关心地问。



“没办法,是自古华山一条道,只有办病退。”



“现在办到什么程度了?”



“长沙的病历证明已经开好,只等这边复查了。”陈平有些高兴地说。



“那好啊,祝贺你,陈哥。”我接着又问他是办的什么病。



“不瞒你说,现在都是小病装大病,无病变出个病。”



“那你变的什么病呢?能不能教给我,今后我说不定也可走这条路。”我诚恳地说。



“其实很简单,就是装高血压。”陈平接着道:“你去医院看病时,只说头晕脑胀,睡不着觉,医生就会给你量血压。此时你必须假装坐着,将屁股微微离开凳子,身上的重力此时即全部落到了两条腿上,这时你的血压就会自然上升,一副脸胀得通红。医生会大吃一惊说,怎么年纪还不大,血压就这么高?他可能会要你躺下再量一次。这时你千万不能躺下,否则肯定穿泡。”



“遇到这种情况又怎么办呢?”我着急地问。



“这时你必须向医生诉说,说自己下乡多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到现在仍是孤身一人,一贫如洗,身体又垮成这样子,恳请医生大人多多关照,开个证明。”陈平将自己的心得体会毫不保留地和盘端出。最后他说:“现在医生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太认真,你想想,现在哪个没有七亲六眷当知青的,大多数人都还是有同情心的啊。”



“陈哥,你生产队离这远吗?”我问。



“不远,上我那里看看吧。”



“要得,今天遇到陈哥真是三生有幸。”我边说边起身到旁边店子买了两包烟,给了一包陈平。他见我如此大方,感觉遇上了一见如故的好朋友。



走了半小时,到了陈平住处。只见房内有几张床,猜想应有其他知青,一问方知都在长沙办病退。



“陈哥,你们平时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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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知青见面喜欢打牌,喝酒,扯闲谈。我不太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爱看一些文学书,没事也写点文章。”



“发表过吗?”



“怎么能发表?箱底文学。”陈平自嘲道



“能不能拜读一下你的大作?”我诚心诚意地说。



陈平从箱子里拿出一些手稿:“请不要见笑。”



我静心静气地阅读着,被手稿中的一些感人故事深深打动。看后说:“陈哥的写作水平可以与专业作家媲美呢。”



他谦虚地笑道:“我这算什么,公社有一位知青写的一本叫《牵手》的小说,在老知青中盛传,那才算是知青才子。我这里还有他的手抄本呢。”



“快拿给我看看。”我兴奋地说。



陈平又从另外一处更隐秘的地方拿出那本皱得像酸菜样的本子。我接过来认真翻阅,一下就被书中优美的文笔,精彩的构思所吸引。



“这位知青现在还在浏阳吗?”我问道。



“唉,早被关进了号子。”



“犯了什么事啊!”我惊恐地问。



“就是为了这本书!说是什么大毒草,没有无产阶级感情,在宣扬资产阶级的爱情至上。”陈平愤愤地说。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真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情:“ 这不可能吧,写得这么好,怎么会是大毒草?”



“你还不相信,他还有可能被判死刑呢!”陈平一字一板地说着,绝无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惊得目瞪口呆。



为看完手抄本,我抓紧时间读着,但由手抄本字迹有些潦草,难以在短时间内读完,眼看天黑了,怎么办?左右为难之际,陈平说:“这本东西送给你算了,只不过不要随意给别人看,怕惹祸。”



“那太谢谢陈哥了。”我说完准备告辞,但见厨房像断了炊的样子,于是说:“陈哥,我俩干脆到镇上敷(吃)一餐,我请客。陈平也没推迟,两人又向镇上走去。



吃完晚饭,天有些黑了,陈平要送我一程,我不让送。他说:“你新来咋到的,人生地不熟,送你一程安全些。”



“陈哥,你这人肝胆相照,情真意切,我真不知如何谢你。”



“谁怪我们都是知青。陈平说着在前面带起了路。两位素味平生的长沙知青,在夜幕笼罩的大山中穿行。



……



回到蜂场,将遇到的事向姜老师讲述,还拿出手抄本,姜老师翻看着,同样被书中的情节所吸引。



听我说这位作者为这本书还有可能被判死刑时,姜老师愤慨地说:“中国现在太黑暗了。”



“姜老师,我真有些想不通,解放后,按理说人民翻了身,当家作了主。但仍然好多人吃不饱穿不暖,也不知多少人头落了地。”我屈着手指算着:“解放初镇压地富反坏,人命关头,杀人如杀鸡!五七年反右,多少知识分子被引蛇出洞,惨遭厄运;五八年所谓三面红旗搞什么大炼钢铁,大食堂,大浮夸,结果是大砍伐,大饥荒,大死人。更可怕的还有这文化大革命,弄得人人自危,鸡犬不宁,冤死的鬼魂怕有数百万!还有我们这些知青,出身有点问题,表现再好,也一律打入冷宫,一不让读书深造,二不让招工就业,还要受到方方面面的歧视和压抑。就像这本书的作者,才华横溢,写出这样的书来,却要坐牢甚至枪毙,真是天理难容啊!我觉得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好难!觉得中国人可怜又可悲!”我越说越激动,竟不能自己,声音哽咽起来。



姜老师听了我一番诉说,也不禁感叹:“我一个好端端的大学老师,仅仅是讲了几句真话就被劳动改造,弄得妻离子散,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颠沛流离。我想这不仅是个人或家庭的不幸,其实也是国家的的不幸。国家培养一个大学老师要花费多少资金啊!最可怕的是其负面效应,这以后还有哪个敢说真话,哪个还敢挺起腰杆做人?难道要中国人个个变成奴才,变成会讲几句人话的鹦鹉,中国才有希望?”说完,姜老师也不禁老泪纵横,唏嘘不已。



深夜,两位师徒冷静后,没再谈个人的遭遇和苦闷,而是倾心交谈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姜老师说:“个人的前途命运其实与国家的前途命运是息息相关不可分割的,如果仅仅沉沦在个人的怨恨之中,那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姜老师,为什么中国几千年的灿烂文明历史,而不能促其成为今天世界上最发达,最文明的国家,而至今好象还处在秦始皇时代一样?秦始皇焚书坑儒杀了几百人,而现在一个文革就不知害死了多少现代儒生,可能是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上百万!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以前经常考虑这个问题,但总不得其解。最近我读了一些书籍,总觉得中国的历史值得反思,中国的传统是统治者没把人当人看,而是把人当做一粒棋子,一个工具,一头牲口在使。比如历代皇帝为修建自己的陵墓,以让自己在阴间还能过上皇帝的日子,竟不惜举全国之人力、财力、物力而为之,使得民不聊生,民怨鼎沸。更狠毒的是,为防止泄密,皇帝竟将修墓道的民工活埋墓道内。此行真另人发指!又比喻皇帝为了防止自己戴绿帽,竟将入宫的男仆阉割,美其名曰太监!后来还将其演变成刑法中的腐刑,司马迁就是受腐刑者之一。还有居于五马分尸,凌迟处死,株连九族之类,每每想到此,我即对中国的皇帝痛恨无比,对几千年的封建专制社会恨得咬牙切齿。再看今天,已经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了,而很多方面还完全是封建社会那一套,口口声声是人民当家做主人,骨子里却对人民愚弄欺压,任意宰割,把人当牲口使。这难道不是封建专制主义的翻版?我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认为,真正彻底清除的还是中国几千年一脉相传的封建遗毒。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目的明确地,旗帜鲜明地创建一个把人当人看,让每个人活得像人样的社会。我想这样的社会才是有希望的社会,才会是日益进步的社会。人在这世上走一遭也才觉得有意义。”



姜老师听完我的一番议论,默默地点了点头:“你看问题可说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说到了点子上。用我的话总结你的思想就是民主和自由,就是人权。过去只有皇帝才有人权,而现在应该是人人都有人权,人人都有说话的自由,人人都有结社集会出版的自由,人人有迁徙的自由,有选择工作的自由。”姜老师约有思索地接着道:“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思想言论的自由,若大一个国家怎能集思想于一人,而不允许有其他任何思想的存在?怎能只允许一个人说话,其余的人都做传声筒,扩音器呢?一个国家近十亿人口,却是万马齐喑,人人自危,这个国家一定是没有希望的国家!”姜老师顿了顿:“要争取中国的真正民主自由,从专制主义者手中夺回人权,这是一项既光明磊落而又极富艰险的事业,有时甚至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说到此。姜老师摇了摇头,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状。他接着问我:“你知道卵石是怎么变成圆的吗?”

“是长期被河水冲洗的结果呀!”我很快地回答。



“可悲的是,我们这一代已经由石头变成了河里的卵石,被历史的长河冲洗得无菱无角了。”姜老师叹息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这一代可能比我们要强。”他接着说:“小刘,我并不希望你向我学习什么,我身上已毫无朝气和锐气可言,有的只是养蜂的一点雕虫小技,中国出几个养蜂专家容易,要真正出几个为民主和自由献身的勇士则太难。



……



公鸡开始打鸣,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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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师,今晚与您的谈话我将永远铭记心中。”我激动地说。

养蜂人(四)






昨睡与姜老师谈得太晚,次日中午时分,我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此时姜老师已在蜂箱旁忙碌起来。



“姜老师,昨天我在路上见当地的一些中蜂和意蜂一起在山桂花丛中采蜜,我想在此地收购几箱中蜂。”我提出自己的想法。



“行,只不过中蜂的习性与意蜂若有不同,中蜂在无蜜源的情况下易起盗蜂,即爱飞到其它蜂箱盗蜜。其性情也没意蜂的温顺,易怒起蛰人。但其最大特点是采集零星蜜源是把好手,比如山桂花分布较为分散,中蜂的适应能力要强于意蜂,而紫云英、油菜这样的大片蜜源,意蜂的采集则强于中蜂。你不妨试养两箱,今后与意蜂对比饲养,也不失为一个研究课题。”



我只身前往各处收购中蜂。临走时,对姜老师说:“万一我晚上没赶回来,您别等我,我不会有事的。”



“好吧,一个人在外一定要谨慎行事,安全第一啊!”姜老师嘱咐道。



所到之处,偶见一些农家屋檐下挂着几箱蜂,于是上前打听是否能转让,结果主人脑袋像货郎鼓似的直摇晃。难怪,说不定人家的油盐钱就靠了这几箱蜂呢。



独自穿行于茫茫山野之中,希望有所斩获,但结果总是失望。走累了,我随意在哪家坐一坐,主人都会客气地端上一杯热茶,递上一袋旱烟。我跟他们拉拉家常,了解一些民俗风情和奇闻逸事,也不虚此行,我自我安慰着。



来到一户人家,但见残垣破壁上隐约可见“打倒土豪劣绅,平均分配田地”字样。我问这家老人:“大爷,当时打土豪您参加没有?”



“怎没参加呢?当时热闹了好一阵,但不久就被白鬼子镇压下去,杀了我们好多人。”大爷不无伤心地说。



“怎么叫白鬼子呢?”我问。



“我们把穷人的军队叫红军,政府的军队就叫白军。”老人摇着头接着说:“后来红军来了,白军又跑了,那些土豪劣绅又被红军杀了一些,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好多回,死了好多人。记得有次杀人太多,附近的一条小溪的水都染红了,后来我干脆什么都不参加,一心一意作我两亩薄田。”



“您为什么没革命到底呢?”我笑问。



“这样杀来杀去没个完,我怕!”老人说完没再吱声了。与老人告辞,我继续在大山独行,边走边思忖:中国历史上的改朝换代无不靠刀枪火炮,你死我活的战争。毛泽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似乎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继而一想:真正靠武力取得的政权,也必将用武力维护,而靠武力维护的政权怎能有真正的民主和自由?



翻过一座山顶,但见一座更高的山峰横亘在面前。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不由感叹,决定翻过这座高山。



山高路陡,爬到山顶已是气喘嘘嘘,到达山顶,眼前豁然一亮:一排排的土砖房、猪舍、牛栏尽收眼底。此时走过来一个十七八岁的男青年,我上前一打听,方知此地是由清一色的知青组成的一个生产队,起名志耘队。



我还了解到,这些知青系株洲、湘潭和浏阳县城下的一批新知青,是父母单位定点挂钩的。男青年问我:“你是不是长沙知青?”



“是呀,你怎么知道?”我不免有些惊讶。



“我们李队长也是长沙的老知青,是江永转点过来的。”



“请你带我去见见你们队长好吗?



“正好,他过来了,你看!”男青年用手指着前面。



我迎了上去:“李队长,你好,想不到在这里能碰到长沙的老知青。”我热情地打着招呼,原后作了自我介绍。



我问李队长什么时候到知青队当队长的。他说从江永转来后在山底下一个队干了两年,直到今年初,志耘队原来的队长不想干了,大队支书做他工作,要他来当这个兵头将尾的芝麻官。



“看样子你还干得不错,他们都服你吗?”我问。



“我秉公办事有什么不服?加上自己都带头干,几十个伢妹子都服我的行呢(即服从)。”李队长笑道。



看着这位大大咧咧,脸上堆满笑的队长,我不由生出一些敬意。他肩宽膀圆,直鼻梁,皮肤青铜色,两眼炯炯有神,看上去像新疆人,兜腮胡好长。



李队长请我在食堂吃了中饭,后带我到他房里休息。他说他还要出去办点急事,嘱咐房里的小赵陪陪我。



我问小赵:“你们队长怕是个闲不住的人,中午也不休息。”



小赵感叹一声:“那是的。”然后颇有兴趣地讲述队里的一些事。



该队系全县树立的一个知青点。若有50多亩梯田,是一些蓑衣丘、斗笠丘。听名字就知道田有多大,且都多为冷浸田,产量很难上去。去年粮食根本不够吃。



李队长今年一来,即显出不凡身手,干起犁、耙、滚的活儿,活脱脱象一个老农。知青弟妹们的困难他看在眼中放在心上。



一次,一男知青干活时不小心摔坏了腿,他背起伤者就往山下公社卫生院送。治疗后,又背着他爬山回来,伤者趴在他背上,腿痛心更痛地说:“队长,看你背我累得这样,黄豆大的汗珠直冒,也不喊声累,我心里好难受。”他回答:“谁怪我们是一根藤上的两根苦瓜。”



队里缺钱花,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旋即安排队上劳力到深山里砍那硬梆梆的杂木,从外地请来一个车木师傅,将木头车成一个个圆球。然后他到长沙出差一趟,即带回一个好消息:长沙一家教具厂,收购圆球五元一个。就这样,年终每人分上一两百元,大家高高兴兴回家过年。



但他有时处理一些问题时,又难免露出一点粗野的尾巴。



一次,一姓杨的男知青没见出工,也未向他请假。他一番查找,原来小杨躲在别处请木匠做家具,欲运回浏阳县城。小杨的父亲乃县委武装部的头,是个呼风唤雨的角色。李队长找到小杨后,厉声问他为何不出工又不请假!谁知小杨蹦出一句:“我想出就出,不想出就不出,你拿我怎样?”他顿时火冒三丈,忍不住挥拳向小杨的眼角打去,只听得“哎呀”一声,小杨被打得趴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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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李队长打了他,他爸一定会来找麻烦。”全队知青议论纷纷,无不为队长担心。



果真,没几天,当部长的爸爸找到公社书记,要求严肃处理此事。公社书记、大队支书遂陪同部长爸爸爬到山上找到李队长。



“你身为一队之长,不带好样,行凶打人,这像什么话!”公社书记厉声问。



李队长定了定神道:“我身为队长,带没带好样全队知青最有发言权,小杨一不出工二不请假,还口出狂言,没把队规队纪放在眼里,我这队长怎么当?这个队还搞不搞得下去!”他接着说:“我们队是出席全县的先进知青集体,这个荣誉还要不要?”公社书记说:“你千有理万有理,怎能动手打人?”



“打人不应该,我愿向小杨道歉。” 李队长诚恳地回答。杨部长有自知之明,叫来儿子训了一顿。李队长对小杨说:“我动手打人,说明我的工作方法粗暴简单,向你赔礼道歉,也希望你今后好好干,以后招工我们也好说话。”见李队长说得在理,小杨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队长的芝麻官似乎当得有滋有味,一心一意带着一群知青弟妹,他心里仿佛只装着队上几十个知青,几十亩山田。



有江永老知青关心他,说他只知道傻干,二十七、八的人了,何不利用队长身份在生产队物色一个女知青做老婆?他说太自私了吧。后来有老知青给他介绍一位从沅江转点来的女知青,说将她转到志耘队,她愿意做他老婆。但他还是拒绝了,说因为他的关系转到队上会影响不好,不好开展工作。有知青骂他蠢得猪一样。他说宁可做这样的猪。



……



小赵正说得起劲,李队长进来了,连说对不起,要我无论如何住上一晚,两人好好聊一聊。夜晚,两人一人一头坐在被子里,两根红烟头在没点灯的黑夜显得格外醒眼。



“李哥的大名叫……?”



“姓李名同,江永老知青都叫我同哥。”他说起话来总是带着笑。



“同哥下乡多年仍精神焕发,乐观开朗,难道没一点惆怅苦闷之感,没考虑个人的前途命运?我笑问。



他在黑夜中沉默一会:“下乡快十年了,没想法是假,像我们这种出身,还不知拖到何年何月?如果天天想,将是自寻烦恼,还不如集中精力将眼前的事干好,为集体,为小知青办点事感觉充实一些。”



“同哥说得有理,像你这样吃苦耐劳,舍己为公且无怨无悔的人可不多得啊!我看你将来还有大用呢。”我由衷地说。



“见笑了,其实我的特点就是一身的力气,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头脑,那就是一心为公,所以在这里还立得住。”他说完又哈哈笑了起来。



次日清早,与李同告辞后,我一路赶回。



在外奔波一两天却是空手而归。姜老师安慰我:“买到蜂一好,没买到二好,无所谓。”



没过几天,房东李师傅告诉我,附近不远处有一人家急着用钱,打算卖掉一箱蜂。我闻信前往,没费什么口舌就成交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收购来的蜂是农家老式饲养法,用几个木方格叠起来即为蜂窝,蜜蜂在木格里自行造出不成型的巢脾,紧紧地连接在木格上。养蜂人是不可能自由查看的,只是每年在巢脾的上部割一次蜜。有的人养了一辈子蜂竟不知道蜂王模样。



新式养蜂则大不同,是使用标准的蜂箱和巢框,蜜蜂在标准巢框上筑脾,养蜂人可以随时取出观察和摇蜜等。



如何将老式方格的蜂转移到新式蜂箱呢?我浑然不知,只得靠老将出马了。



天黑了,姜老师吩咐我将一只新蜂箱和刚卖来的旧蜂桶搬进房厅。只见姜老师将新蜂箱的盖子取下仰天摆放在地,再将旧蜂桶放进仰着的箱盖,然后用喷烟器对准旧蜂桶的上部猛地喷出几股浓烟。蜜蜂最怕烟,只听得一阵“哗哗”声,蜜蜂仓皇逃窜到蜂桶底部。



“这是第一步骤。”姜老师说着又将蜂桶内原始巢脾割下,牢牢扎在标准巢框上,再防进新蜂箱内,这是第二步。



姜老师端开旧蜂桶,此时仰着的箱盖内黑压压一大堆蜂,发出惊恐的“嗡嗡”声。姜老师小心翼翼地将箱盖翻转过来,此时蜂团朝下,只见姜老师捏紧箱盖猛地一抖,蜂团被抖落到了新箱内。他再将一些散蜂赶进箱子,让蜜蜂在新箱内安静了几十分钟。他说这是第三步。



最后,姜老师将新箱内的活动巢脾依次提出查看,寻找蜂王。他说必须找到蜂王才算转箱成功。



“看!在这里。”顺着姜老师手指处,一条蜂王拖着圆圆的长长的肚子,正在巢脾上爬着查看巢房,旁边好多工蜂围着它,有的在给它喂食。



姜老师指着蜂王说:“这条王不错,体大色正,产子是条好腿。”他继续道:“其实这蜂王的好和差主要还得靠蜂群的强弱来决定。强大的蜂群培育出来的蜂王一般都个大体壮,繁殖能力强,一天产子最多可达三千多粒,其重量可以超过它的体重。而弱小蜂群培育的蜂王则个小体弱,繁殖能力差。所以培育好蜂王是养蜂的关键技术。”



不久,我又买到一箱蜂,学着姜老师手法,独自将蜂转箱。一日,天气有些闷,我欲打开蜂箱检查,突觉眼皮一阵刺痛,原来被蜂狠狠地蛰了一下。我捂着脸迅速离开,扯下蜜蜂留下的尾针,见那尾针还在蠕动。我从书上知道,这只蛰人的蜜蜂也行将毙命,因为尾针上长着倒刺,一旦进入人或动物身体,尾针即连着肠子一起脱离身体。蜜蜂视死如归的行为深深震撼着我。



我的面部迅速肿胀起来,像一个发酵的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如刀划开一般。房东大嫂见状有些害怕。姜老师说,养蜂人没有不被蜂蛰的,蜂毒还可治疗风湿痛,以后蛰多了,就没这么肿胀了。我想这该是养蜂人必过的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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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人



(五)



冬天来了,树木又将落叶回报给了大地,门前小溪也失去了往日的欢畅。



姜老师教我蜜蜂越冬的方法。他将蜂箱内多余的巢脾抽出,再放进不同数量的糖脾,在箱子的空隙处塞上旧棉絮、稻草之类的保暖物。他边示范边说:“越冬的关键是糖要足,蜂要壮,少检查。”我点了点头,将姜老师的指点铭记心中。



山里的冬天格外冷,房东家早就烤上了火,姜老师年纪大似乎特别怕冷,总是偎在柴火旁。我想这大山里应该有烧炭的,于是问房东李师傅哪有炭买。李师傅说北走约二十里山路有烧炭的,只是挑炭太辛苦,此地烤炭火的人少,冬天一般烧点劈柴烤火。



姜老师知道我要去挑炭,说太远了,全是山路,又不熟悉,不要去。我要姜老师别担心,说我有的是力气,说完挑着一担空箩筐出发了。



我朝着李师傅所指方向大步流星走去。一路山高林密,路人稀少,偶尔有一些獐子、野兔倏地从眼前窜过,看它们那慌张的神色,一定以为我是猎人。



山道杂草丛生,有的路被一些荆棘肆意拦截,得用扁担拨开才能前行,证明此地少有人走。



独自行走在这蛮荒大山,边走边暗自念叨:万一突然窜出一头猛兽怎么办?自己一没武松那过人的功夫,二没喝什么白酒,顶多抡起扁担舞弄几下,能阻挡住猛兽的进攻吗?此时不由联想起生产队的一件往事:



春暖花开时节,生产队又开始积肥备耕,我正在挑牛粪,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人们闻讯纷纷向任家跑去。我也跟着进去,一看,三岁的小华儿躺在他*的怀里已经断了气,小脸上露出一种惊恐的神状,好象还在惧怕疯狗的追咬。



小华崽全家撕心裂肺地痛哭,那哭声深深刺痛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个人默默走了出来。



小华崽的尸体被他父亲在山上挖个坑埋了。



村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塘边的柳树不失时机地抽出了嫩芽;水里的鸭子在悠闲地划着水;树上小鸟啁啾。此时谁也没料到,平静之中,一场灾难又即将来临。



在向家禾场,不知从哪窜来的一条疯狗,突然朝向家四岁的孙女玲玲扑来,一口咬在玲玲的大腿上。玲玲大声哭叫,奶奶从厨房循声而出,看见孙女被疯狗咬了,急得大叫:“不得了,快来人啊,玲玲被狗咬了!”



众人闻声拿着锄头、钉耙赶来。我正在挑种谷,离出事处近,听到叫喊,拿着扁担迅速冲向禾场,但见一条大黑狗夹着尾巴从向家禾场窜了出来。早听人说,夹着尾巴跑的就是疯狗,我想这狗即使不是疯狗也要将它消灭。



我握着扁担快速冲向疯狗,按理说,如果这是条正常的狗,见我握着扁担跑来,一般会夹着尾巴迅速逃跑,可这条狗见状不但没跑,竟一转身朝我扑来。说时迟那时快,我挥起扁担朝疯狗砍去,结果被它闪开。它毫不示弱,又朝我的大腿咬来,我朝旁一闪,它扑了空。此时趁疯狗调整动作之机,我紧握扁担,用闪电式的速度朝狗头砍去,它应声而倒。我挥动扁担连砍数下,这条疯狗不再动弹。



赶快走进向家,看了玲玲的伤势,见她爹妈都不在,奶奶在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摸了摸口袋,知道身上还有点钱,于是背起玲玲往镇上走去,此时李运田也赶了来,和我一起轮番背着玲玲。



到了镇卫生院,缴费打针后,两人背起玲玲往回走。此时,背上的玲玲突然对我说:“小刘叔叔,华儿被狗咬了,没好久就死了,我会死吗?”



“你打了针不会死的,不像华儿,他家没人带他打针。”我接着说:“玲玲,你放心,打了针,保证没事,你莫怕。”说完只见懂事的玲玲在我背上笑起来:“哈哈,刘叔叔说我不会死,我又可以帮奶奶打猪菜、晒红薯片了。”



李运田接过玲玲背着道:“鬼点子大,就晓得做这做那,明日大了是块做媳妇的好料子呢。”说得我也笑了起来。



晚上,玲玲的爹妈上门来了,她爹说:“小刘,谢谢你了,打针的钱是多少,我们以后一定还。”



“打针的钱就算了,只要玲玲没事就好。”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医生说了,总共要打三针,隔天打一针,不要再交钱了。”玲玲爸妈感激地收下条子告辞了。



……



思绪又回到眼前这条蛮荒之路,我想如果这深山老林中突然窜出一只猛兽向我扑来,可能没等我抡起扁担,它会迅速地将我的喉管撕破。想到此,不由心惊胆战。



烟!终于看见远处的山头有几处在冒浓烟,我深深嘘了口气,匆匆向浓烟处赶去。走近了,只见炭窑外部是一个土堡,土堡内堆进很多的杂木条,闷在里面烧,一些能烧成烟的物质挥发完后,剩下的就成了炭。



烧炭人的脸上个个黑觑觑的。他们衣裳褴褛,有的弓着腰在地堡口忙着往窑里塞树条,有的在附近山上砍树,还有的在搬运。



“大伯,生意还好吗?” 我问一位老者。


[ 本帖最后由 啤酒 于 2007-7-16 05:5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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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弄不到几个钱,拖到集市上去卖运费太贵,你们上这来挑又卖不起价,弄口饭吃罢了。”大伯回答。我此时不由想起白居易的《卖炭翁》:



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



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



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



心忧炭贱愿天寒



……



炭价每百斤四块钱,我先要了一百斤,觉得还可以再装点,于是又加买一块钱的。我挑起一百多斤的担子道:“这还差不多。” 老人问:“你行吗,要挑这么远?”



“您别小看我。”我自信地回答。



我将带来的干粮裹腹后,喝了点水,一声吆喝,挑起担子上路了。



起初,一路挑得欢,但这山路毕竟非平地,在我“久经锻炼”的历史中,也从没有挑一百多斤担子走几十里山路的经历。此时肩上的担子像落雨挑稻草——越挑越重,速度也越来越慢。我开始自责起来,怪自己太贪,如果少挑一点就没这狼狈了。我也曾想在路上丢掉一些炭,又觉可惜,终难下手。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暮蔼袭来,我想必须赶在天黑前到达,否则,独自挑着重担走在这陌生而漆黑的山路中,胆子再大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实在太累了,只得稍微歇歇喘口气,挑起担子又匆匆赶路。一路上,想起《水浒传》中日行千里的梁山好汉戴宗,倘若自己有他百分之一的能耐,肩上这担炭也就不在话下了。



天快黑了,离目的地还有一些距离,“行百里者九十里半”此话太真切了。我渴望李师傅来接我,他会来吗?



实在挑不动的时候,远处出现一个人,象李师傅,但我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使劲甩了甩头,眨了眨眼,暮霭之中真是他!此时只见他快步向我走来,大声喊道:“快放下!”



他接过担子,嗔怪道:“你真是,哪有走几十里山路挑这么重的!”



“我确实有些自不量力。”我后悔地说。



到家了,姜老师心痛地说:“还真以为你出了事呢,急得我像无头苍蝇两头乱窜。”他说着连忙将热在锅里的饭菜端了出来,催我趁热吃。



没几天,山里下起了大雪,姜老师和我围炉向火。



“姜老师,我想在腊月二十四回家过年。”我说。



“你只管回去,一年到头没回家,你爸妈会天天望你。”



“您难道不回家过年?”



“我在外面跑的日子长,过年回不回家已无所谓。家里人也没指望我回去。我打算去澧县赶菜花时回家一趟,到时有你在蜂场我也放心了。”姜老师说。



……



可就在我即将动身的前夜,姜老师发起了高烧,咳嗽不止,不时吐出一团团浓痰。我急了,迎着黑夜外出请医生。医生来了,给姜老师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医生大吃一惊:“怎么烧成这样!”说完连忙打了退烧针,开了消炎药。



我熬了稀饭,放了一点蜂蜜,搅匀后端到姜老师床前。姜老师边吃边说:“小刘,你赶快回家,不要再耽误了。”



“您病成这样,我还回什么家咯!”我语气坚决。



“那怎行?我这点病,害得你过年都不回家。”姜老师不安地说。



“快别说了,您身体这样,我即使回去了也不安心呀!在家心里七上八下的,还不如守在这。”



“我打了针,吃了药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反正您哪天病好了我哪天走。”我用不容分辩的口气说,姜老师没再吱声。



大年三十,姜老师起床后感觉身体好了很多,于是说:“小刘,你今天赶早走,还来得及赶回家吃团圆饭。”



我沉思片刻:“那好,我再到镇上买点东西。”



“还买什么东西?再耽误怕赶不回去了。”姜老师有些着急地说。我没再言语,径自向外走去。



我优哉游哉回来了,左手提着鸡,右手捏着瓶酒道:“姜老师,我真赶不回去了,就在这跟您过年,两人喝点好酒,自由自在,岂不快哉。”说完没等他言语,我抓着鸡到厨房宰杀去了。



鸡煨在火锅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姜老师最近一直没沾什么油荤,现在身体恢复了,只见他大块朵颐。



两师徒酒过三巡,碗里的鸡也吃了一半。但见恩师胃口大开,我觉得特别高兴,举杯敬酒:“祝姜老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事事顺心。”姜老师高兴地举杯道:“想不到我俩在大围山能过上一个特殊的新年。” 说完一饮而尽。



两人边吃边谈,兴浓之时,房东李师傅过来看我们。我乘着酒性给他斟满一杯酒道:“感谢李师傅,那次挑炭不是你赶去接我,我哭都哭不回来。这事我一辈子记得,同时感受到,人是要互相帮助和牵挂的,否则,只是人世间白走一遭。”



姜老师颔首曰:“说得好,‘人’字是靠相互支撑才成人。人一辈子不求升官发财,飞黄腾达,而只求做一个好人,做一个立得起挺得住的人!”

大年三十,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三人边吃边聊,自由自在,不亦乐乎?
养蜂人



(六)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姜老师和我起程前往湘北赶油菜花。



我俩在澧县河边上一户农家安顿就绪后,姜老师将一部分种蜂分给我说:“你今年主要任务是繁殖,要少摇蜜甚至不摇蜜,这点蜂如繁殖得好,到下半年可达几十箱呢。”



“太谢谢您了,我给您结个帐。”我诚恳地说。



“先不谈这个,等你有了收入再说。”姜老师接着意味深长道:“你那点做副工的血汗钱放着交生产队的副业款吧,生产队千万不能得罪,以后有什么事还得靠他们讲话呢。”我听了连连点头。



连续出了好几个太阳,站在河堤放眼望去,河洲上遍地早开的油菜花黄灿灿的,将春天的一河水都染黄了。



蜂场四周一阵阵“嗡嗡”声,那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空中飞舞或在箱内振翅发出的声音。



蜜蜂利用春日难得的晴天在争分抢秒地采集花蜜和花粉,它们空着肚子出去,拖着滚圆的肚子归来,有的腿上还挂着两颗米粒大的花粉。我笑它们象贼老倌,只要出去就不打空转身。



在姜老师的指导下,我忙着清洗消毒蜂箱蜂具,将蜂箱内的稻草棉絮拿出来翻晒,有的蜜蜂有大肚子病(主要是冬季消化不良引起),还要给它们喷撒各种药水,已防病情扩散。



我抽出巢脾检查,见蜂王在忙着查看空巢房,这是它在观察工蜂是否将巢房打扫干净了,如果满意,它随即将尾部伸进巢房,几秒钟即产下一子,然后马不停蹄地去完成下一任务。蜂王刚产下的子,白白的,像一根针插在巢房底部。



从蜂王产子那天算起,三七二十一天,一只新的蜜蜂即可诞生。



随着气温的不断升高,强势蜂群开始满箱。晚上,蜂箱外都趴满了蜜蜂,远远看去,像老人的胡须。箱内还发出好大的“嗡嗡”声。姜老师说这是育王的最佳时期。



一个大晴天,姜老师将最强一群蜂的蜂王移到其它箱子,造成此箱蜂失王状态,然后用小圆棒粘着融化了的蜂蜡,做成一个个人工蜂王台,再将这些王台粘在巢框上放进失王的蜂群内,让其打扫半小时后取出,然后开始移虫。



移虫可说是养蜂的核心技术,如果想从书本上学会它,那是非常困难的。只见姜老师将一根鸡毛管用小刀削尖,使其既柔软,又有张力。然后对着太阳,将鸡毛管伸进巢房内,专挑三日龄小幼虫,将其小心地移到人工王台内。待几十个王台移满后,随即将人工蜂王台插入失王的蜂群中,此项工作即告一段落。姜老师说,移虫的关键是动作要轻、准、快,否则成活率不高。



在姜老师指导下,我培育的新蜂王产生了,即将原来蜂群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此时的蜂群又变得很弱了,只得继续以繁殖为主。姜老师见我学得快,很高兴。



一天半夜,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拿着手电跑出去,只见一条黑影挑着两只蜂箱走出好远。我大喝一声:“站住!”黑影不但没停下,反而跑起来。我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贼,贼将扁担一丢,蜂箱轰然倒地。贼趁机一溜烟跑了。我无心追贼,将蜂箱整理好挑了回来。



将这惊险一幕如实告知姜老师。他说:“幸亏你在这里,以前我的蜂被人偷过好几次!”



紫云英花开的时候,我俩又启程前往安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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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乡属洞庭湖区域,一丘丘田好大,象足球场。紫云英花盛开时,放眼望去,满世界的紫红色,煞是壮观;春风拂来,紫云英特有的花香沁人心脾,使人心醉。



蜂箱门打开,只见蜂涌而出,在原地熟悉地形后,随即飞向花丛中贪婪采集。



不日,大片盛开的紫云英被农人翻耕沤作绿肥,我甚觉可惜,要是能再等上十天半月该多好!



……



五月下旬,姜老师安排我去安乡县城找车,准备入川东采集乌桕蜜。



运输是养蜂人很头痛的事,因不能及时找到车而耽误了花期的事时有发生。



我在县城来回寻找,问了一辆又一辆货车,都不愿往那方向去。总算遇上了一辆四川的车,车厢不大,恐装不下,但仅此一辆,别无选择,只得找司机接洽,司机听说是装蜂,不愿去,说箱子码得高太危险,蜜蜂还蛰人。我只得出高价谈下,带车来到蜂场。



装好车,蜂箱码得山样高,摇摇欲坠的样子。司机带了一个副驾驶,驾驶室最多也只能挤三人,我让姜老师坐上驾驶室后,只身爬到车厢顶。



太阳有些晒人,坐在车顶上,凉风袭袭,使人有爽快之感。



汽车经过常德桃源后一直往西,经永顺、龙山进入四川境内。此时山越来越陡,盘山公路宛如一条玉带将大山紧紧缠住,原本火辣辣的阳光在山里变得温柔许多。坐在车顶上,山风呼啸,感觉到了阵阵寒意,冷得牙齿直打颤。幸亏坐在驾驶室的姜老师留了后手,他把车叫停,从驾驶室递出几件厚衣。



山路愈来愈窄,两旁树枝扑面而来,有时躲避不及,树枝抽在脸上生痛。姜老师不时将头伸出驾驶室提醒我注意安全。



山高、路陡、弯急,有时只见前面是悬崖峭壁,实在像无路可走了,可车到崖前,却发现悬崖上凿出一条路,刚好能容汽车经过,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悬崖擦着我的头顶而过,不,是我的头皮擦着崖顶而过,惊出一身冷汗,不由感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悬崖峭壁上偶尔能看到古人留下的栈道痕迹,在这鸟都难飞越的绝壁上,古人凿孔架木,即称栈道。我惊叹古人与大自然作斗争的勇气,突然记起《三国演义》中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



汉朝时期,韩信派樊哙明修栈道,自己却暗度陈仓古道,楚兵不知是计,派兵在栈道把守,结果被韩信从陈仓古道抄截,致使楚兵大败。



我坐在车顶想:韩信身为刘邦手下一位战功显赫的大将,结果是兔死狗烹,惨死于主子手下,真令人惋惜。我继而又联想起近几年文革中发生的太多真实故事,暗自感叹:历史何其相似。



司机停车加水,大家从车上下来,谈论着一路的险境,姜老师煞有介事的讲了以前他在此道遇上的一件奇事:



当年姜老师第一次进川,司机开着车一路前行,路上的车子极少,总算发现前方有一辆解放牌汽车。姜老师的车开得快,在一宽阔处超过了那辆解放牌,解放牌车门上写着变形的“川”字,车上司机满脸兜腮胡。当姜老师的车爬过山顶下坡时,突然发现那辆解放牌又停在了前方,兜腮胡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显出一副惊骇神色。姜老师大惑不解,这辆车明明落在了后面,怎么突然又停在了前面呢?姜老师怎么也猜不透其中奥秘。此时他干脆叫司机停车,下车后去问兜腮胡司机,兜腮胡回答,刚才自己开的汽车不慎从山顶上滑落下来,不幸中的万幸,滑落的车头恰好是朝着山下公路直行的方向,他把紧方向盘,好不容易将车刹住,人都吓瘫了……



听完这一奇闻,我大惑不解,认为姜老师可能在编造神话,以消解旅途中的单调和疲乏。



汽车加满了水,一路跑得更欢。轰鸣的马达声惊吓了深山里的一些小动物,这时突然见一只野兔在公路上狂奔,谁知撩发了司机的猎性,只见司机加大油门向兔子追去。我坐在车顶看得十分真切,野兔没命地向前方奔跑,汽车轮子离它越来越近。紧急关头,我竟为那只野兔着急起来,心想它只要折身向旁边树丛跑去,就可轻松逃脱这灭顶之灾。可兔子毕竟不是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只见它一个劲沿着公路狂奔。悲剧不可避免,车轮轻易地从它身上碾过。司机和副司机一阵狂呼,仿佛电影中与敌人作殊死拼杀取得了最后胜利。



到了四川的彭水境内,路旁四处可见乌桕树,有些乌桕花已经盛开,一些蜜蜂、蝴蝶在稻穗般的乌桕花上贪婪采集花蜜。   



我俩选择路旁一户人家安营扎寨,开箱放蜂。群蜂似离弦的箭直冲兰天,围绕蜂箱熟悉环境后,向茂密的乌桕花丛飞去。



我问姜老师:“,湖南的石门、慈利也有乌桕,为何一定要翻山越岭上这来?”姜老师回答:“湖南乌桕泌蜜量小,和此地乌桕蜜不能同日而语。此地早晚温差大,有利于植物开花泌蜜。”



我的蜂群也开始强大起来,没几天也开始取蜜了,当我将黄晶晶的蜂蜜倒进大蜜桶时,心里像喝了蜜甜丝丝的。



一天,我俩偶遇一位养蜂同行,从同行口中了解到,在四川境内赶完早熟的乌桕后,再到贵州道真县境,还来得及赶上晚开的乌桕。



如果真能去那里赶晚乌桕,等于在很短时期内赶上两个大蜜源,这对养蜂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但一打听,同行中真正前往的并不多,原因是山路太险峻,加之当地生活条件过于艰苦,大多数人不愿冒这险。



姜老师和我合计,去不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俩决定冒险前往。
养蜂人



  (七)



好不容易在彭水县城找了一辆车,司机听说是进贵州山区,说那是提着脑袋跑,不去。姜老师说给双倍运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司机最后动了心。



入川时,已经领教了蜀道之险,应没比蜀道更险的了,我想。



这次没再坐车顶,和姜老师挤在了驾驶室。上路方知,入黔比入川的路更窄、更陡,弯更急,且一路布满坑洼,养路工都不知上哪去了。



坐在驾驶室,身子不时弹起老高,又重重跌落,没多久,骨头像散了架。此时我干脆将屁股离开座位,一只手紧抓扶手,象在练桩。路上偶遇会车,必有一辆车先倒至稍宽处,对方车方能擦身而过。有的坡陡峭得让人害怕,爬坡时车轮直打滑,在坡道上发出巨大的加油轰鸣声,听起来格外刺耳,使人惊骇。我不时望一眼车窗外的万丈深壑,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姜老师苦笑说:“我们是在拿生命作赌注呢。”



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到达贵州道真县境。只见此地乌桕树满山遍野,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我不由叹曰:“真是无限风光在险峰!”



将蜂群一字儿摆在路边,开门放蜂,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原地熟悉一会后,直飞飘着浓郁香味的花丛中。



我俩联系了一户人家住下,此家男主人三十多岁,姓牛。房东家孩子站在一排象楼梯蹬一样,一点数有五个,大的十岁左右,小的仅两岁,鼻涕都流到了嘴里。我将带来的水果每人一个分给他们。他们捏在手里楞了好半天,不知此为何物。我告诉说:“这叫苹果,是很远又很冷的北方产的,好吃呢。”他们尝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大热天,房东牛大哥收工回来,将汗湿的衣服脱下往竹竿上一挂,晾干。次日,衣上留下好大一块白色的盐渍,他毫不犹豫照穿不误。



傍晚孩子们洗澡,脱掉短裤衩,做妈妈的用湿手巾在他们身上随便擦几下即完成任务。我戏称这是洗干澡。此地青山绿水,怎么洗澡都舍不得往孩子身上多泼点水?我实在想不明白。



一日,姜老师要我去周边了解蜜源情况,我找了牛大哥带路,满山转。来到山旮旯一户人家讨水喝,没进屋,只见这家女主人光着上身走了出来。我吓得掉头就走,牛大哥一把拖住我,说不要紧。只见女主人转身进屋,穿了上衣出来热情迎接我们。



离开这女人家,我问房东:“怎么女人也打赤膊?怎么你们大热天衣服也不洗?”牛大哥沉默一会说:“衣服洗多了烂得快!我们穷,买一件衣服不容易。”我听了恍然大悟。



来到一老者家里,见其床上棉被补丁叠补丁,我用手掂了掂,棉被重如铁。



“大爷,您这棉被多少年了?”我问。



“还是我爷爷手里留下来的,少说有六十年了。”我又问:“您粮食够吃吗?”



“一天吃两顿,中午吃干的,晚上吃稀的,杂粮吃大半年。”老人答后反问:



“你们一天吃几餐?”



“我们吃三餐,在城里早上有时吃包子、馒头。”



“包子、馒头是啥子东西?”老人不明白。我解释说是面粉做的,用蒸笼蒸的,老人听了摇摇头,不理解面粉是何物。



与老人告辞后,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取蜜了,摇蜜机旁围了一大群人看热闹,这可害苦了我俩。围观者身上散发出的异味极难闻,尤其一些老太婆,长长的发辫盘在头顶,系着头巾,散发的异味最浓。我此时只得屏住呼吸,不敢出大气,当然也不能有任何难看的表情,听说这里是少数民族。



这难闻的气味,难道他们自己嗅不到?抑或对这异味习以为常?我对此百思不解,请教姜老师,他想了半天也回答不了。直到笔者30多年后坐在电脑前敲这篇文字时,此题仍无解。



来此地不久,我长出满身红疙瘩,奇痒,用手抓,抓破了直流水,难受之极。初怀疑是跳蚤或臭虫咬的,但姜老师身上却毫无反映。牛大哥见状说是水土不服,随即拿出瓶子,倒出一些黄色的液体给我抹上。我问何物?他回答是百草炮制,能治一切蚊虫叮咬,皮肤过敏。不几天,痒痛果然好多了。



一天傍晚,远处传来一阵阵山歌声,我听不懂,牛大哥翻释道:



生在山里的妹,



想着山外的哥。



山外的哥哥啊,



别把妹妹丢。



……



那高亢的嗓音,约带忧伤的曲调从深山中传出,给这穷困的山旮旯带来些许生机。



一段时期,几乎走遍了这里山山水水,此地除了一丘丘月牙儿似的小稻田外,山上还种了一些包谷、红薯等杂粮,除此就是山上的乌桕树,其籽可榨油,作工业用。我想如果此地能大力发展养蜂事业,充分利用乌桕蜜源,那将是一件多么诱人的事业!



一天,我对生产队长说:“你们只要能在当地发展养蜂,一年的收入应该会相当可观。”队长感叹:“我们一不懂技术,二无资金,如何能养得好蜂?”我听了无言以对。



此地乌桕流蜜量惊人,加上天气出奇地好,摇蜜后,隔两天打开蜂箱盖,箱内蜜脾又是满满的,有的还封了盖(即蜜蜂将蜜储满后用蜂蜡将巢脾口封住,以备日后之需)。姜老师兴奋地说他养蜂多年,也没遇上过这样的好年成。



取蜜时,抖蜂、割蜂盖、摇蜜、再将巢脾放回蜂箱,成百上千张蜂脾要小心仔细地操作一遍,干起来决非易事,有时腰痛得直不起弯不下,但可以套用21世纪的一句时髦语:痛并快乐着。



请老乡将一桶桶蜂蜜送往当地供销社,给他们力资时我和姜老师出手大方,送蜜的人接了钱笑呵呵的,我想他们平时是难得挣到这些钱的。



此地老乡见蜂群采蜜量如此之大,纷纷向我俩讨教养蜂技术。我想能有如此大丰收,得感谢好蜜源,感谢这里的山民呢。我又想这样一块宝地,却生活着一群连衣服都穿不上的人,主要是交通封闭,愚昧落后所至。那么,何不借此机会送点蜂种给他们,让他们也能充分利用本地蜜源,发展养蜂事业,增加一些收入呢?我将此想法说给姜老师听,他沉思一会道:“你一颗善心我能理解,但你想过没有,这养蜂技术不是一教就会的,一年四季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出不得一点差错。我们不可能长年守在此地手把手教吧,再加上这里也只有这一种主要蜜源,过了这季节怎办?蜜蜂不会饿死吗?”



我点点头:“您说得对,但还是可以想办法的。”我沉思片刻道:“中蜂适宜定点放养,我这几箱中蜂干脆送给他们,要队长组织几个精明能干的人负责,我们向他们详细讲解有关技术,并留下一些养蜂资料和配套用具。我相信他们能学会的。”姜老师听我说完,点头同意了。



队长听了我俩的想法后格外吃惊:“没想到你们这么慷慨,我们一定要学好你们的新式养蜂法。”他说完马上找来两位文化最高的社员,交代他们认真跟我俩学。



姜老师边讲解边示范,俩社员学得非常认真。



……



要说再见了。装车那天,老乡自发地前来帮忙装车,队长握着我俩的手激动地说:“你们明年一定要来呀。”



汽车启动了,驶出好远,老乡们还在那挥着手。

下一站往哪?姜老师早有安排:直达重庆,然后转乘货轮沿长江而下,至沙市赶棉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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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人



(八)



从贵州道县出发,目标直指重庆。没料到汽车在中途抛锚,需进修理厂抢修。我和姜老师只得将满车蜂箱在乌江边卸下等候。



姜老师跟车前往修理厂去了。我独自伫立江边,凝视滚滚乌江水,不由想起自己的母亲河——湘江。



夏日,那碧绿的湘江水缓缓北流,我和同伴尽情地在码头上跳水嬉戏,自由变换着游泳姿势。时而仰泳,仰望蓝天白云;时而自由泳,快速追赶远处的同伴;时而蛙泳,舒缓自由地游向江的对岸。在湘江无忧无虑戏水的日子,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无尽的遐思。



再看眼前浑浊奔腾的乌江水,江面不宽,不及湘江的一半,但江中浊流汹涌,白浪翻腾, “哗哗”湍急声,声声入耳。这场景如在湘江是不可想见的。“熟处怕鬼,生处怕水。”我站立岸边,不由生出惊骇之感。



此时远处有两位十岁左右的少年在岸边戏水,两人站在齐膝深的水中不时将水撩泼对方,嬉笑追逐,尽显孩童稚气。



突然,只见其中一人失足跌倒水中。此事如发生在湘江河里可谓不足为奇,翻身爬起便是,但该少年不但未能爬起,却被汹涌的江水迅速冲向下游。其同伴吓得大声哭喊。



我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来不及思索,本能地甩掉脚上凉鞋,飞身跑去,扑进了滚滚江水。激流势不可挡,我随即被冲下好远。



看见小孩头部在水中不时沉浮,两只小手在慌乱扑打水面。我用自由泳向小孩奋力游去。岸上不少人跟着跑,有的高声喊:“快,快抓住他!”



我接近了小孩,挥手抓住小孩头发。小孩见有人来救,欲死死揪住我,幸亏我学过水中救人知识,此时抓住小孩手说:“不要怕,莫乱动!”小孩安静下来,任我将其头部托起,两人被无情江水迅速冲向下游。



从未在这汹涌的江水中游过泳,且此时此刻还要拼死救人,我真切感受到了乌江不羁的野性;感受到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烈。我拼命提醒和安慰自己,要沉着冷静,不能慌张。我一手托着小孩,一手使劲向岸边划水,尽管被江水冲向下游的速度极快,向岸边靠拢的速度极慢。



终于牵着小孩的手踉跄着爬上岸,岸上跟着跑的人欢呼起来:“啊,得救了!”有人问我大名,家住何方?我笑说姓吴,叫吴(无)名,家嘛?四海为家!我边说边走,后面跟着大群人,看我到底走向何处。



终于见到岸边码成排的蜂箱,成群的蜜蜂在附近飞舞。此时有人说,原来是养蜂的小师傅。



……



次日,汽车修好,我和姜老师重新装车,顺利抵达重庆。将蜂箱摆放在朝天码头,我去联系货运之事,结果要等两天方有货轮。



姜老师来过此地多次,不想走动,坐在码头边守着,要我独自去逛逛重庆大街。



重庆雾都名不虚传,上午九、十点钟,山城仍被雾霭笼罩,人在雾中雾在城中,一片混沌的世界。



街上单车极少,许是坡多路陡,踩车费力。



街头,我平生第一次品尝了散装啤酒,五分钱一大碗,感觉有股潲水味,虽不好喝,也算尝了新,接着想吃著名的重庆火锅。



我选了一家招牌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