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

“乡土自觉”是“乡土中国与文化自觉”的简写，以此引题正想以费老的社会及人类学角度来理解传统，尊重现实，思考未来。

这次寻游地点集中在山西省长治地区的潞城市辖内，仅有一次离开潞城去长治市城区参拜城隍庙。自08年3月29日至4月22日的时间内利用出差之闲寻游探访了15个村社区，20个左右大小庙宇，10几位老人，先简略梳理如下。

时间	村名（地名）	庙宇或民居	访老人	其他
3月29日午后	潞城市区	文庙及民居
3月30日午后	贾村	观音阁、碧霞宫	杜同海
3月31日	东邑	龙王庙、祖师庙
4月5日傍晚	岭后	民居、小山神庙
4月6日傍晚	暴坡		两位闯山西的山东人后裔
4月7日傍晚	西村	观音堂
4月10日	史廻	护国灵贶王庙	王俊洪
4月11日	辛安	原起寺	靳巧爱妇夫
4月13日晚	西村			丧白事晚会
4月14日	高庄、马厂	两个天主教堂	鹿方济神甫
4月14日	黄碾	南佛寺
4月17日	长治市区	城隍庙	算命先生王云升
4月20日	古南关一带	两个关帝庙,一个三圣庙
4月21日傍晚	暴坡		闯山西的山东人后裔张姓族兄弟
4月22日	李庄	文庙、关帝庙

不揣浅陋，试以此次游记为脉络，展露并思考不限於潞城乡野文化的凋落，并想辅以以往去东莞深圳等地的游记，仅从庙宇民居方面的观察上来比较这几地与胶东传统的互通及差异。

[ 本帖最后由 老方 于 2008-6-6 22:08 编辑 ]

前线

老方不辞辛苦访古的精神实在令人感动！

期待精彩！

小麦

“乡土自觉”---老方真是太了不起了！

老方

部分照片及录音存在笔记本里修坏去了，只能随思意乱序而来。

清末民国山东人闯关东中是以胶东人为主流的，胶东辽东地域的接近以及海上往来的便利让胶东人在清末民国的大变动中几乎唯一地选择了关东，而两地历史贸易往来的悠久让胶东人相较于山东其他地方人（或其他省份人）更能在这片白山黑水中立足且发展，他们的成功可从我的“登莱古道寻游记”中回家乡修建的精美门楼中可见一斑。

对比胶东人闯关东的首选，清末民国山东中西部百姓还有个去处就是“闯山西”。相较于闯关东太多的辉煌和成功，闯山西的山东人却显得更多的冷寂，当初他们离乡背井的逃荒山西其生存的压力要远强烈于闯关东的，他们至今的生存状况至少在山西潞城我接触访问的五位山东人后裔要比我了解的闯关东人差距还是明显。原因是多面的。

长治地区位于山西东南部，与河北和河南接壤，再往东就是山东了。我查潞城县志内有这么一句：（清末）民国时期迁入潞城的山东河南移民占其居民总数的三分之一。据被访人张红九说潞城西的屯留县山东移民要占县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其比例更高。为什么成千上万的山东人会闯山西而没有闯关东或其他（毕竟山西地瘠天干啊）？又是在什么时间，都是哪个地方的山东人呢？带着种种疑问我访问了暴坡村以及史廻村的五位山东人后裔，他们分别来自山东的三个地区。

老方

暴坡村位于出差所在地之北的一条缓缓的山坡上，全村近30户人家，绝大多数为山东移民，其中东平移民3户，莱芜移民3户，其余多为诸城移民，因村小早已并入村西面较大的岭后村。这里地表为深深的黄土层覆盖，黄土是这里最大的资源，地表下甚至几百米都是黄土，所以潞城沿途多见烧砖窑的，就地取材。但是黄土土质太差加上雨水少，粮食多为一季，主要种植玉米，小麦也有但因产量太低种植的不多。打听了一位岭后村里的种田户，玉米一年的收入仅为700元，花费不足的靠出外打工。岭后村的副业主要是石膏粉，但30年的开采矿源也将挖尽了，其他我看还有挖黄土外卖的（卖给水泥厂用）。岭后村至今因管理问题自来水还没通上，村民吃喝用的水多靠旱井积攒的雨水，地下水很深，谁也打不起。

[ 本帖最后由 老方 于 2008-5-2 06:54 编辑 ]

谷雨

这些辛苦工作如果只是当作业余爱好不被发现，可惜了

老方

中国延续几千年的农耕文明至此断然决裂，且变本加厉地挤压摧残之，基于乡野的传统即我们赖于维系的根基正悄悄地被步步侵蚀。
当我们悠闲地散步在滨海中路，一旁是宁静安逸的海湾，一旁是闪烁霓虹的“叙江南”，可曾料到城市美丽繁华的背后却是乡土集体的凋落？
麦子夸我了不起，我知道她是夸我引用“乡土自觉”的概念，毕竟她理解并写有大量朴实的乡土笔记。蒙前线谷雨前辈鼓励，我更喜欢平淡与简单。

[ 本帖最后由 老方 于 2008-5-2 22:06 编辑 ]

老方

岭后村民都叫村东的暴坡小村为高密村，称村南的沟溃村为莱芜村，因这两村都聚集着大量的高密和莱芜人。沟溃的莱芜人村较远我没有去过，但在暴坡遇到一位吕姓（名字后补，吕姓为莱芜大姓，始祖洪武初从莱阳迁去）莱芜籍老乡，50多岁，儿在村下电厂打长工，日工资50多块，家境在村中不错。老乡生在山西，祖籍莱芜口镇谷堆山村，老家还有个叔叔，曾回去看望过多次。吕老乡的父亲已不在了，其于1943年随乡人自莱芜逃荒而来，我询问为什么莱芜人会大量地闯来山西？原因没别的是逃荒而来。吕老乡告诉我莱芜“十年九春旱”，那一年实在过不下去了。那为什么不闯关东和别的地方？答：东北不敢闯了，那儿是日本鬼的天下。
回来我查《莱芜县志》的大事记，1942年和1943年的叙述让我惊心：1942年中共和日伪军交相拉锯，同年春夏大旱兼有虫灾，在战争影响下，民众更难以从事农业生产，许多地方颗粒无收。1943年中共和日伪继续拉锯，四月由于去年的严重灾荒加上日军三光政策，境内形成严重春荒。民众衣不遮体，食不饱腹，以树皮树叶草根野菜玉米核高粱秸麦秸甚至屋烂草滑石粉充饥，兼之瘟疫流行，莱芜地区病饿死亡8000多人...
而同年的河南更为惨烈，有一篇“饥饿的河南”的文章记到：1942年夏到1943年春,河南发生大旱灾,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全省夏秋两季大部绝收。大旱之后,又遇蝗灾。灾民500万....
落难逃荒的莱芜人只能继续向西了...

[ 本帖最后由 老方 于 2008-5-3 00:05 编辑 ]

genpa

刘震云的“温故1942”就是讲河南的那一段历史。

小麦

引用:

原帖由 老方 于 2008-5-2 22:04 发表
回来我查《莱芜县志》的大事记，1942年和1943年的叙述让我惊心：1942年中共和日伪军交相拉锯，同年春夏大旱兼有虫灾，在战争影响下，民众更难以从事农业生产，许多地方颗粒无收。1943年中共和日伪继续拉锯，四月由于去年的严重灾荒加上日军三光政策，境内形成严重春荒。民众衣不遮体，食不饱腹，以树皮树叶草根野菜玉米核高粱秸麦秸甚至屋烂草滑石粉充饥，兼之瘟疫流行，莱芜地区病饿死亡8000多人...

可能是观音土，记的家里的老人讲，这种土类似滑石粉，无任何营养只能充肚，吃多拉不出，撑死好多难民。

流水成尘

这种执着的精神让人敬仰。

老方

引用:

原帖由 genpa 于 2008-5-2 22:21 发表
刘震云的“温故1942”就是讲河南的那一段历史。

“温故1942”的剧本迟迟不被通过，其人性复杂的揭露是官方简单的定论所不能容忍的。

老方

引用:

原帖由 流水成尘 于 2008-5-4 21:47 发表
这种执着的精神让人敬仰。

不敢，欢迎新朋友~

老方

4月21日晚饭后，我信步来到暴坡，碰到张全有（60岁）、张红九（54岁）两位山东老乡，他俩是族兄弟，我们找了个石碾盘坐上促膝而谈。张全有说是原籍诸城，张红九则争论说来自安邱，他俩正是岭后村民所说的高密人的后代，那为何有诸城、安邱、高密三地的说辞呢？我问具体来自哪个镇哪个村庄？张红九说以前老家来信上写“景芝镇、双庙村”。我回来翻查地图和资料，了解这双庙村即现在诸城郭家屯镇大双庙村，该村至今张姓为大姓。这双庙村位于诸城、安邱、高密的交界处，历史上为三不管地区，常常犯案要三家县官爷同到场。双庙村附近区域的划分归属也是迭迭不休，清及民国初期属高密，解放后（1952年）划安邱县，1965年又划诸城县至今。行政划分的频繁让这些闯山西的后人对自己的真正祖籍地也模棱两可。景芝为安邱大镇，那封信应该是解放后的一段时间邮寄的。
闯山西迁徙过来的时间为距今百十来年（接近100年或稍多的意思），应该为清末光绪年时期，是张氏族兄弟父亲的爷爷（同一个老爷爷），领着三个儿子自山东闯来山西。原因呢？

[ 本帖最后由 老方 于 2008-5-5 06:17 编辑 ]

高正贤

引用:

原帖由 小麦 于 2008-5-4 16:39 发表

可能是观音土，记的家里的老人讲，这种土类似滑石粉，无任何营养只能充肚，吃多拉不出，撑死好多难民。

观音土在小学和中学的历史课本中说过，用于充饥，记得课本上说“用观音土、大雁粪充饥”

观音土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我们老家那里出产的，到了过年的时候蒸大枣饽饽的时候，涂抹在饽饽表层的那种白粉子，俗名“饽饽粉子”

谁知道？教我。

老方

我不知道。
我的姥爷和姥姥是60年饥荒饿死的，长辈也偶尔提起那不堪回首的光景，哎~只希望挨饿的感觉不再有。

高正贤

引用:

原帖由 老方 于 2008-5-5 19:47 发表
我不知道。
我的姥爷和姥姥是60年饥荒饿死的，长辈也偶尔提起那不堪回首的光景，哎~只希望挨饿的感觉不再有。

老方兄同感，我曾祖父辈的，他们有堂兄弟四五个都是死于六零年的饥荒，当时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吃那苦，挨那饿，唉……

老方

帖子断断续续，挤牙膏似的，只恨空闲不长有啊~

高密村人闯山西的原因依然是逃荒，与莱芜不同他们逃得是涝灾。双庙村位于潍河冲积平原上，这是片低洼的地方，60年在双庙村北建成全省最大的水库——峡山水库。张红九老乡告诉我，祖辈人说那地方十年有九涝。村里闯关东的还是多，他们祖辈没去而是选择了西去，最终落脚选择了这里，说这里太行山地势高，再不怕水淹了。落脚得这块地是坡地，不值多钱，卖地主人也慷慨，说你们找块石头仍吧，若干铜板一扔，扔得远算你们赚了。呵呵，早知该多练练~

回来查《山东水利大事记》，这光绪年代山东可谓没一年太平过，不是黄河等河决口就是涝再不就是大旱。
光绪元年，黄河凌汛决溢。
二年，全省特大旱灾。
三年，黄河伏汛决口，本年大旱。
四年，黄河、徒骇河多次决口。
五年，黄河等河溢决为灾。
六年，黄河多出溢决为灾。
七年，夏秋，黄潍弥泗等河溃决为灾。
八年，夏秋，黄河、徒骇河溃决为灾。
九年，黄、卫等河决口泛滥，造成特大洪灾。
十年，黄河、徒骇河溢决为灾。
十一年，黄河决口20余处。
十二年，黄河决口10余处。
十三年，黄河决口10余处。
十四年，黄河等河决溢泛滥。
十五年，三月黄河凌汛漫决。夏秋，黄河多出决口。
十六年，夏秋，黄、运、潍、泗等河泛滥为灾。
十八年，黄河决口10余处。
十九年，黄、卫等河溃决及海潮为灾。
二十一年，黄河决溢为灾。
二十二年，黄河决口10余处。
二十三年，黄河决口10余处。
二十四年，黄河决口10余处。
二十五年，黄河凌汛决口。
二十六年，黄河多处决口。
二十七年，黄河多处决口。
二十八年，黄河多处决口
二十九年，烟台大水，黄河多出决口。
三十年，黄河决口7处。
三十四年，淄河，汶河溃决成灾。

上述灾情与双庙村有直接关联的是这两年：光绪七年（1881年），夏秋，黄潍弥泗等河溃决为灾和光绪十六年（1890年），夏秋，黄、运、潍、泗等河泛滥为灾。很可能就在这两年，我倾向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高密双庙人西逃荒至了山西。

[ 本帖最后由 老方 于 2008-5-6 06:12 编辑 ]

老方

之前的6号，我们去暴坡打听并登门拜访了70岁的东平籍老乡崔老先生，崔老孤生一世，没有娶妻育后，削瘦白胡子拉茬的脸上刻满了沧桑。老人正在院里挥斧劈树根，见我们访来，停下手中活儿和我们聊了一会。老人是1951年和他的弟弟随父亲逃荒至此，他们住在东平城内南街，那一年大水，水淹东平城，老人时14岁，记忆犹新，一路要饭落脚于此，初时只是搭建了个简易窝棚，不如猪窝，老人说。（现在是新盖不久的四间瓦房）。为什么要逃荒山西呢？“我们原想去山西洪洞大槐树的，不是说那里是山东人的根吗？”老人一句话让我恍然，这大批的山东人闯山西的动力竟来自于那遥远的传说，他们这是要回家呀！我被老人的话感动了。
我和老人坐着说话的背后是一块菜园，老人早已整翻完毕，只等老天下雨后下菜籽。老人种了2亩玉米，收成个人是吃不了的，国家又给他孤寡老人每月100多元钱补助，老人满足。老人说他的弟弟生活好，育有后代。

[ 本帖最后由 老方 于 2008-5-6 06:08 编辑 ]

我也爱烟台

佩服老方,  选题好，文章好,精神更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