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写真(转)
·方壶斋·
早就听说九寨沟很美,神往了多年,终于在1994年暑期有机会进沟一趟。
坐落在四川成都市西北川西阿坝州南平县境内的九寨沟,是一条绵延三十多公
里的河谷。高山上的雪融化后流下来,形成一条冰凉清澈的河流。由于河床地形多
变,这条河就呈现出多样的形态,时而急流,时而浅滩,时而落瀑,时而平湖。这
多种的形态也就是沟内的多处景点,冠以诸如“树正群海”,“双龙海”,“珍珠
滩”,“诺日朗瀑布”等名称。
从成都去九寨沟的路,窄——有些路段宽度不够会车用;险——山体滑坡随时
可能遇到。车因塌方而被耽误数小时的事一点儿也不新鲜。那年夏天,美国华纳公
司在九寨沟拍完电影后,给工作人员每人发了一件T恤衫,背上用英文写着“我从
九寨沟活着出来了”。
若从自然地理的宏观角度看,九寨沟不过是一条河沟而已。那些湖里(当地人
叫“海子”)横七竖八的树木与一个小水沟里的垃圾没有本质的不同。进沟的路边
时常可见剥落的山体,裸露出碎石和土,仿佛是永不愈合的脓疮。有些山上,掉尽
了叶子的枯木象一具具没有生命的骷髅。
九寨沟的美,是在小宏观和微观的意义上讲的。所谓小宏观,是指看景。站在
路边看那些山,那些海子,那些树木,草地,民房,即所谓中景是也。一大清早进
沟,来到波纹全无的海子边,看到满山的层层叠翠,满天的蔚蓝和蔚蓝中的浓浓的
白云不失真地倒映在湖水里,听着幽静山中婉转的鸟鸣,呼吸着纯净透明的空气,
你会真地觉得置身世外了。山里难得的平缓地带或覆盖着青草,或种着麦子。有的
空场用木栏围了一两个边,并点缀以木头小屋。小屋年深日久,木头已经失去了原
色。间或一群牛羊经过,或停在那里吃草。一两个藏民,身着民族服装,骑马走过
。路边或可见到一个老女人,不知疲倦地转着手里的经轮,木然地看着行人走过。
这是一种极具艺术境地的风光。任何一个对美略知一二的人,都不会对之漠然。
关于微观,则要用“玩景”来形容了。你可以下到瀑布底下,领受那挟风而至
的天降之水的气势。或者摆一个弄潮儿的姿势照相。你也可以蹲在海子边,用食物
投喂那些见人就跑的永远长不大的小鱼。你还可以钻在密林深处,观察年久的老树
根部的青苔,挖一两棵当归或冬虫夏草。运气好的还可以捡到一个牛头骨。你还可
以来到湍急的河边,看那清洌的水横冲直撞地匆匆穿过倒在河里的大小树木,看河
底闪动着五颜六色的石头,或者寻找一些形状怪异,可以制作根雕的树根树枝。
九寨沟的景色常因天气而变化。用“湖光涟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来
概括沟里的变化,是再合适不过了。海子的美,美在晴日,那水透射出湖底的蓝色
,形成这里的独有景观。一到阴天,湖水就变成深绿,与他处无异了。高山的美,
美在雨天,浓云低垂,掩去了山峰。云薄之处,有时穿出几丛松柏,仿佛天上悬空
的楼阁。风推云变,山色也时刻有所不同。若是晴天,那些山除了极远极高处赤裸
的岩峰能引起人们的遐想外,则是千篇一律的绿,绿得叫人厌烦。不过晴天有云的
话,景致也极好。西南的天,没有烟雾污染,是极蓝的。那里的云,常以高堡状出
现,极富立体感。横空出世,诠释着康定情歌中那“一朵溜溜的云”的写法。
山里的阴晴常在一天之内有数次变化,往往是飘过一片云就是一阵雨。有时候
雨还没有下完,太阳已经出来了。在傍晚就形成了“西边日头东边雨”的奇观。更
奇的是常常会出现一明一暗两道彩虹,象桥一样横跨在山谷里。那彩虹近得仿佛伸
手可及。
九寨沟山的俊秀不及水的绚丽。但也有几座山峰令人叹为观止。在扎如寺路口
有一座万仞峭壁,刀削斧立地站在那里,面积之大,角度之垂直,令人怀疑真是有
什么仙人曾经一剑劈去了如今已不知去向的另一部分山体。
在日则以上一带,可以看到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雄伟山峰,估计有海拔五、六
千米。没有植被的灰白岩石在阳光里泛着银光,如兵刃般锋利。阴天时云雾缭绕,
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神圣的韵味。它使我想起华盛顿·欧文笔下的卡兹吉尔山和那
古老的睡谷的传说,并幻想自己也能在这里一睡千年,等待一个清凉世界的到来。
在九寨沟,生活节奏是缓慢的。来去匆匆的只有游客。当地人甚至无需忙于农
事。麦子播在山坡上就不用管了。由于雨量充足,一般长势良好。当地人致富主要
靠经商和跑运输。女人在家操持家务,照看自给用的玉米地和菜地,实在没事了就
去“耍”。我常常看到三五成群的女人在路上拦车去沟里或者南坪。女孩子拦到卡
车后,常常一路唱过去,嗓音尖锐而高吭。
我在九寨沟住有月余,终日与大山为伴,也有厌烦和思念城市的时候。但当我
终于回到北京后,面对人群,塞车,生活中的诸多身外之事和城市的集体孤独,不
禁更为怀念山里的简朴,清新,恬静,随意。每日夜晚,厌倦了那些陈旧严肃的电
视栏目后,我总要拿出在九寨沟拍的照片,细细玩味,并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
九寨沟,你实在太美了!”